文·胡胡
来自希言館
父亲八十岁了,前年春节回去看他,他从自己卧室的一个专放细软的抽屉里郑重地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了交给我。那是个镶金边的毛主席像挂件。父亲很严肃地和我说,这个一定要挂在车上,报纸上都登了,有一辆拉了几十人的旅游大巴车翻到沟里,身上没带这个像章的人全都死了,带着像章的人一个没死。带上吧,保平安。
我实在无法认同父亲的说法,但我也接受了父亲的好意,收下挂件,说一些让他放心的话。我没法和父亲讲道理,他有他的道理,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他马上八十岁了,他不想改变,也无法接受某些改变。我所能做的就是接受父亲无法改变的现实,他开心就好。
我妻子最初是极力反对我学中医的,开始交了几万元学费,她觉得我被忽悠了。花好几万学一些虚头八脑的玩意儿,根本不能治病。她是坚定的科学主义者,相信科学,反对迷信。好在学中医总比学登山安全,治不了病,也死不了人,她也就默认了。当我学了几个月,兴奋地开始折腾一些中药开始尝试治病时,她觉得我一定是中了邪,说人家正规的医生学好几年都不一定能临床,我才学了几个月就口口声声要治病,一听就不靠谱。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她是坚决不会让我这种“巫医”看病的,不科学。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运用所学,在亲友身上取得了一些疗效,或许是不断听到一些正面的反馈,妻子开始有点松动了,但她骨子里还是不信中医能治病的。去年冬天,在每年复发的咳嗽和湿疹折磨下,她开始勉强同意接受我这个“庸医”治疗,开始吃药。此前她曾经在上海大大小小的医院治疗过,反反复复,偶尔有所缓解,但从未治好过,乃至后来她彻底绝望,放弃治疗了。那些医院绝大多数是西医,也有中医,都没治好。在她心目中,西医治不好,但那依然是科学,中医治不好,本来就不能治病嘛。
家人的病最难搞,与一般的医患关系不同,夫妻之间难免避免一些情绪和成见,稍有闪失,人家是断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所以,妻子的病治的跌跌撞撞,如履薄冰。咳嗽难治,皮肤病难治,许多医生和患者深有体会。在一次连续半个月的剧烈咳嗽中,我不断思考、辨证、调方,期间几次几近绝望,求助我的老师和师兄,终于最终搞定。
期间,她由于身体反应和不适导致情绪波动,多次质疑中医的疗效,“你说中医有效为什么一个咳嗽治了这么久还不见效?”对于完全处于两套逻辑和话语体系的东西,我很难让她理解,中医的“疗效”和西医一刀下去切掉一个肿瘤的“疗效”不是一回事。好在治疗的效果一直在时隐时现,维持着她不多的信心。比如她感冒发烧时,按仲景法度,半剂药服下,次日完全退烧,令我也深感意外。这种不时浮现的“疗效”给了她坚持让我治疗的理由,半信半疑中,直至完全疗愈。当然,以后她咳嗽和湿疹会不会再犯,很难讲,但我很有信心能够对付。
自己身上见效了,妻子不再排斥中医,偶尔还会主动让我给家人或她的朋友看看病。倒是我自己比较谨慎,因为我深知看病不单单是医者一个人的事情。
出于惯性,妻子还是相信西医是科学的,中医不科学。
妻子喜欢专研经济数据,相信财务分析,相信逻辑推理,她订阅了罗胖的《罗辑思维》,天天必听。听说罗胖做了一期批评中医的节目,我便向她询问。她依然认为罗胖认为中医不科学、中医不治病、中医骗人的观点是正确的,还说某些公司招聘,只要发现应聘者相信中医,就不予录用,因为这样的人缺乏独立思考能力……我问她:那你自己去年到现在,没有去找过西医,你咳嗽和湿疹病情的改观,难道不能证明中医的实效?难道像某些人说的,你生的都是些不治自己也会好的毛病?她没有否认,但还是说,反正你们中医不能完全让人信服......
很多时候,我们有了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便会执着于它,甚至为了捍卫它而漠视现实。我想起了胡适先生的故事。
作为新文化运动的发起人之一,如鲁迅先生一样,对于中医这样的国粹,胡适是持否定态度的。梁实秋先生在回忆胡适的文章《胡适先生二三事》中提到,1920年,胡适患了肾炎,在协和医院久治不愈,对这种病毫无办法,便请陆仲安中医诊治。陆仲安医生开出以黄芪、党参为主的方子治好了胡适的病,陆也因此出名。胡适身为学界领袖、社会名流,自己西医束手无策的病被中医治好,成为当时盛传的一件大事。此事让胡适很尴尬,但是他退而认为“中医不科学,很糊涂,但是能治病”。1921年,他在《题陆仲安秋室研经图》记表达了对陆仲安先生的佩服与感谢。
然而,胡先生后来又否认中医治好他的病。最恨人说假话的胡适先生,为何自己反说假话呢?罗尔纲先生在《师门五年记——胡适琐记》中写道:“他认为中医不科学,他患肾脏炎,西医束手无法,而中医陆仲安居然医好他,社会盛传,发生了不信西医的倾向。胡适怕对科学的发展有害,所以才不得不这样说的。”
如果以上作者的记录属实,便说明一点:即便是胡适这样的大师,都会为了维护自己的理念而回避或否认事实,何况我等普通人。
想想我们自己,环顾一下四周,打着捍卫“真理”的名义维护自己的执念之人何其之多。
我和父亲虽然亲如父子,却在世界观上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和妻子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在对于现实发生的同一件事情有着完全不同的的认知;如胡适一样伟大的大师,对于自己的亲身经历也有先后矛盾的说法......什么才是真相,什么才是真理呢。当我们执着于“我”的意识时,我们往往会失去真理。这是我学习传统文化一年多来的一个感悟。
一个医者给人看病时,当他有“我认为这个病人应该如何如何”的想法时,或许就偏离了客观。当他忘记了是“我”在给患者看病,忘记了患者的身份,把患者当做一个“生命”来看的时候,就可能不偏不倚,做出准确的诊断和治疗。
一年多来,我自己的心态平和很多。对于父亲以他的方式对我的关怀;对于妻子虽然被我以中医的方式治疗效果胜过西医,却依然说中医不科学;对于胡适这样的大家被中医治好,后来又出于某些原因否认的种种事情,我都能坦然接受。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跳不出“我”的环境,“我”的知见,“我执”。而我自己亦不例外。
看清自己,便会对他人多了一份理解,对于他人对自己的不认同多了一份包容,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心便不再那么焦灼了。“我”不再是那么重要,“我”的见地不一定那么正确,也许明天的看法就会变化,如此,反而更容易看到真相。
其实,这一年多来,经过学习,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到:“我”什么也不是,更不能代表真理。每当我试图证明“我”是对的时,我就与真相远离了。学习经典的过程,就是把“我执”“我见”一层层剥掉的过程。
“我”算个什么。有了这个自知之明,人就会比较谦卑,比较包容,就会比较容易接近真相。经典生命文化,真是奥妙无穷。
本文转自公众号「觉明心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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