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一小方空档透进来,落在地面,方寸之间刹时亮堂起来。
不知名的蕨类,仿若是受了召唤,疯了心地舒展叶脉。蜈蚣从潮湿的地上醒来,长长的须子碰了碰瓦松的枝干,知晓不是狩猎的对象,懒懒地挪动密麻麻的脚往别处去。
南方人家的早晨从潮湿中醒来。
打哈欠、刷牙、叫唤贪睡的孩子起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上楼,有人下楼,喯喯咚咚的脚步声;捅煤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炸开了锅的晨曲。
原本大户人家的院落,二层的纯木结构,占了七八户人家,门挨着门,中间隔着霉湿侵蚀的木板。住在二层的,要踮起脚来走路,楼下的,时常能捡到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硬币,或是孩子的小玩意。
买了油条回来就泡饭的阿婶,和拎着马桶去弄堂口公共厕所的新媳妇,亲热地打着招呼。新媳妇有些放不开脸,轻声细气回应着,讪红着脸似要躲开,又回过头来喊住阿婶,“屋里的煤炉熄了,过些借块煤饼”。阿婶爽气地答应着,又以过来人的口吻叮嘱,“煤球炉子夜里厢不要全部封死,要留点空透透气咯。”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搭讪着,话说过了就熟了起来,少不了日里头要串串门子,讨教讨教毛衣的织法、过日子的窍门。
阿发哥的儿子刚会走路,嘴上咿呀着跌撞过来,阿发姆妈赶紧丢了手头的菜,搂住了阿囡长、阿囡短地叫唤。
过足了神仙瘾的陈阿公,顺手丢了烟头在地上,阿发的儿子扑过去抢到手头往嘴里塞。吧唧吧唧嚼了嚼,张了嘴哇啦啦哭将起来,烟丝粘了满嘴满脸。陈阿公哈哈笑着,嘴里念叨着,“嘎是个戆头啦。”
阿发姆妈听了不高兴,一边打理孙子的嘴,边又埋汰陈阿公,“老光棍没啥正经”。陈阿公自觉理亏,站在边上假意咳嗽一阵,见实在无趣就缩回屋里去了。
阿劼吃了早饭,拖了小竹凳在天井背课文。
阿松蹲在地上把一根冒出地面的蚯蚓拨弄的半死。伊姆妈抢步过来,一巴掌打掉儿子手头的蚯蚓,拖到阿劼身边教训,“侬看看阿劼哥哥多用功,侬要像伊嘎有出息就好唻。”
阿劼姆妈在边上听了很受用,忙过来圆场,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到阿松手里,对阿松姆妈讲,“阿松还小唻,大了就会懂事体噶。”
阿松还惦记着地上的蚯蚓,苦恼着手和身子被伊姆妈困住,只好用脚尖去够,阿松姆妈有点火,嘴里骂着,“嘎小人啦,非要我火冒三丈”,顺手在儿子屁股上来了一巴掌。阿松哼哼唧唧眼里带着泪,坐到地上撕心裂肺喊,“阿娘,阿娘。”
阿娘心疼孙子,迈着小脚从楼梯间跑将出来,给了儿媳妇一个白眼,“噶伊多少大的人啦,唔轻唔重噶”。阿松姆妈心里委屈,别过脸嘀咕,“全是侬带坏噶。”
受了这番干扰,阿劼无心再念书,嘴里嚷嚷,“烦煞唻”,气嘟嘟端起凳子上了楼。
还未出阁的阿薇来约新媳妇上街买布料,阿薇姆妈在屋里念叨,“一天到夜就晓得做衣裳,屋里噶多衣裳穿了几天啦?”
阿薇对着屋里还嘴,“侬噶烦啦,用侬钞票啦,噶操心噶。”
阿薇刚谈了男朋友,阿薇姆妈不高兴女儿找了个纺织厂的修理工,整天抱怨阿薇“迷了心窍”。阿薇阿爸就说:“噶伊欢喜嘛就好了,到底是要过日子的,两个人讲得来就好唻。”阿薇姆妈不依不饶,“跟侬一样,好日子一日都没过过。”阿薇阿爸说不过老婆,黑着脸出门,寻一同下岗的老朋友下棋去了。
那层薄如轻纱的雾霾散去,二胡的声响咿咿呀呀从虫子蛀过的门板缝里流淌出来。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出门。
日头斜射到天井里,那口接纳雨水的大缸也随着波光粼粼,两条鲫鱼在里面不安分地游过来游过去。院落里安静的能够听见雏鸡觅食的响动。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着。
南方早晨,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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