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工作之便,随父母从新疆出来后,重返回那里已有许多次了。虽然,每次都因时光匆匆只是走马看花地游玩一些少年时未曾去过的地方,但我每次回新疆都要去一次克拉玛依市。因为,那儿留有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美好记忆。
克拉玛依是一座建在戈壁滩上的城市,是石油人生活、工作的地方。居住者除去少数民族外,绝大部份都是来自内陆的汉族人,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的首批开拓者(包括我的父母)至今,几代人为新疆石油工业的发展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克拉玛依人口34万,汉族人占了85%以上。克拉玛依人酷爱音乐和歌舞,城市也在音乐和欢乐中平静地度着年轮,这儿的市区街道整洁开阔,道旁的树木浓密参天,在湛蓝的天空下展现着自己的绿色,给盛夏里的整座城市洒下清凉;街上行人不多,车辆稀少,横平竖直的马路将城市建筑隔成整齐的街区。
克拉玛依市中心有个地方叫做友谊广场,是一个美丽的花园,有潺潺的流水、修剪整齐的树丛和草坪、时隐时现的小路、沿着小路旁每隔不远就有一个一米多高、黑色的圆形灯柱,灯泡镶在灯柱的顶端。
花园旁,有一座白色的建筑,颇居西域风格,高大的墙壁象个紧闭的城门。广场上,一块大理石垒就的台基上,书写着大大的“友谊馆遗址”的字样。
这儿,就是吸引我每次进疆都要回到克拉玛依的原因所在。
这儿,可是克拉玛依这座石油城的人民永远不能忘怀;同时,也永远也不能轻易提起的地方——1994年12月8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几乎使这所当年不到20万人口的城市失去了差不多整整一代人。
1994年12月8日,新疆克拉玛依市教育局为欢迎上级派来的“义务教育与扫盲评估验收团”,在友谊馆剧场举办全市中小学生专场文艺演出。
舞台上,学生们轻歌漫舞、欢快的音乐飘荡在宽敞的剧院里;舞台下,796名中小学生和他们的老师不断将热情的掌声献出,欢声笑语,将友谊馆里烘托出一片冬日里的暖阳。
友谊馆外,是在风雪中等待接孩子的无数家长们。
……忽然,舞台上的幕布被聚光灯烤然起火,顿时火势蔓延凶猛,会场大乱。
只听一个洪亮的嗓音响起“同学们,让领导先走!”
于是,台下的诸多领导们毫发无损地安全脱离了火场,在场的副处级以上官员就有26个,竟“奇迹般”统统无―人伤亡,且走出剧场门口时还个个衣冠楚楚,登车绝尘而去。
学生们很听话,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动。等官员们先走了之后,教师才开始组织学生撤离,但此时电灯已全灭,大火已蔓延到剧场四周,唯一的逃生之路已被熊熊火焰堵住。(当时剧场只开放一个安全门,其余安全门均锁着)
学生们撤离火灾现场的最佳时机、最关键时刻就这样被错过了!
796名来自全市15所中小学的师生(每所学校组织最漂亮的40多名学生歌舞队)全部陷入火海之中,共有323人死亡,132人烧伤致残(注,另有一说:死325人,伤136人;此处采用法院判决书的数字);死者中有288是天真美丽可爱的中小学生,在场的40多名教师中,有36位遇难,他(她)绝大部分是为掩护学生而殉职。
据当时一位从火场里出来的消防队员哭诉:倒在剧院大门里的学生和老师们的遗体垒起了几米高——原本通往生的大门,此时被人为地关闭了。
那天,友谊馆外的雪地上哭倒了一片的学生家长——上千名男女老少在冬天的风雪中同放悲声呵,那该是一个怎样的催人泪下场景!。
此事,震惊全国。
后来,克拉玛依市的诸多领导们,均不同程度受到了党纪国法制裁。
再后来,在全市人民的共同要求下,友谊馆,这座中苏友好时期建成的,当年全新疆最宏大的建筑物被拆除了。仅仅保留下了它的正面一座30多米高的巨大白色正门墙壁,做为这座石油城一座另类的纪念碑。
再再后来,人们在友谊馆外边的小路旁,竖起两排黑色的、代表288条鲜活小生命的288根路灯——做为活着的人们在祭奠着那天使般的生灵……
我曾在克拉玛依大火发生的次年同月,因公顺道回去过一次克拉玛依市。
那天,也是一个暗淡的风雪日。被一年前的大火烤得漆黑的友谊馆尚未拆除,高大的建筑物仍旧默默地矗立在漫天大雪之中。台阶上、树林中,到处悬挂和摆放着人们怀念亲人的白色纸条和花圈;一个个活泼可爱的男女各民族小学生们的彩色或黑白相片被栓串在一根几十米长的铁丝上,在风雪中飘舞,好似数不清的小精灵在跳着欢快的新疆歌舞——只不过这都已经是遗照了。
现场,数百名市民在沉默中站立着;也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成一个个小圈子,静听着圈内某人声泪涕下的述说;路边,几个买花圈的小贩不言语,任凭失去亲人的市民们前来取花圈、丢下钱……
我静静地站在友谊馆广场前,回忆着少年时曾在这里看电影、看“八个革命样板戏”时的一幕幕......
路边小道上,同样静静地停着两辆标著醒目“公安”字样的警车。车内,投向我的目光冰冷而警惕。
面对强大的国家机器,单身一人来自万里之外的我胆怯地走开了。
当天下午,我打车专程去了安葬323条生命的“小西湖”——这儿依山旁水,盛夏时风景秀丽,是克拉玛依市的公墓所在。
我走进墓园,在一个专为“12.8”火灾死难者开辟的墓区停住了脚。眼前,一片数不清的坟墓,从脚下沿着山坡伸向远方,所有的坟头均铺盖着一层白雪,只不过有的坟墓开始塌陷了。
四周静悄悄地,只有掠过耳畔的山风,冰泠地呼啸。被强烈震憾的我不禁落泪了……
当我红着眼眶走出墓园,坐上出租车时,送我来的克拉玛依市出租车司机,目睹我失态举动,大为感动,拒收车费。
当晚,接受小学同学们宴请。地点,就在我小学五年级的班长家里,他上四年级的儿子也在这场大火中遇难。
这顿饭,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咽的一次,因为我早以知道在坐的同学们之中,有好几个人的儿子或女儿在这场大火中遇难。面对他(她)们的凄凉神色,原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我,此时却说不出话来。
本不想说出下午到克市后的去向,但面对同学们苦等我一下午,却不见人影的责问,我只好吱唔地说起友谊馆、谈到了“小西湖”……
顿时,宴席上沉默了。原本欢快的酒,变成了极难下咽的胆汁,在浓的能呛死一头骆驼的烟草雾里,我边喝着酒,边听着同学们含泪的倾述和不绝于耳的诅咒。
我的班长喝醉了。他踉跄着从儿子的书房里棒出一张放大了两尺的儿子彩照,紧紧抱在怀中,声泪俱下地述说着失去爱子的这一年来,他和夫人是怎样在地狱般的生活里渡过的。
说到痛心处,他号啕了。喝一杯酒,便对着照片说上一句,任由涕泪涂在脸上。
照片上,一个系着红领巾,很漂亮、很阳光的小男孩儿朝我绽开着笑脸……
这顿酒,我们一直喝到了次日凌晨4点才分手。从未经历过这等场合的我,心灵早就被彻底震憾了,陪着不知流了多少大老爷们的眼泪,自然醉的不醒人事,被扶回住处。
……为不再使老同学们原本逐渐平静的心灵受到刺激,也为了我的身体别再被悲伤注入太多的酒精,我打算立即动身回乌鲁木齐。买好车票之后,我找到邮局给同学打去电话并说明情况后,匆匆离开了克拉玛依。
今年,是2009年。 距那场大火,已经是15年之久了。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
如果,那场大火突起时,不是有人说出那句可恶的:“让领导先走”的话,会有多少孩子们能够安全活下来?
如果,当年友谊馆的几个大铁门,不被把持着钥匙,却吓的先跑到厕所里躲起的丑类们忘记打开,外面等候的上千名学生家长们会不会奋不顾身地冲进来救他们的孩子?
如果,这288条鲜活小生命能够长大成材,国家会不会因他们的聪明才智,做出的贡献而更加强大?
如果......
然而,现实中并没有发生这些“如果”。
长歌当哭。
今天,当我重温这个伤感的故事时,翻看当年拍下的相片,眼前重现当年墓园里那数不清的坟墓,眼睛再次湿润了。
我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地为所有经历过这场火灾的学生、老师和父母祈祷。
一位母亲写给在天堂女儿的信(系作者的小学同学)
发 布 者: 水立方
发布时间: 2008-9-5 14:33:22
亲爱的孩子,我永远也忘不了1994年12月8日!在这一天,克拉玛依震惊世界的灾难中夺去了你年幼的生命,夺去了你同学的生命,夺去了你老师的生命。一句“同学们不要动,让领导们先走”的话,瞬间夺去了323条鲜活的生命。
孩子你走的那么匆忙,那样的悲惨,11岁的你还没来得及尽情享受人间的幸福和欢乐,妈妈痛苦的心情无法用语言和文字表达——只想随你而去,终身守护着你——我的女儿,但又不忍心丢下从小带大你的姥姥、姥爷。你的突然离去姥姥哭死过去多少次,从那时起身体就每况愈下,妈妈知道每个人的生命并不完全属于她自己,还有一部分属于她的亲人,属于社会,不能随便结束自己的生命。
孩子你走后没几天,姥姥梦见你升天堂了,记得看过一部外国影片,上帝将恶人打入地狱,将善人升入天堂,我想你们323名学生、老师都会升入天堂,天堂有那么多善人,和你们一同去的老师和天堂的善人们一定会精心呵护你们这些孩子的,一定会照顾你们这些孩子的,这一点妈妈放心。自从你走后妈妈就想给你写信,但是每次提起笔来,泪水就模糊了双眼,双手不停的颤抖,无法写下去,这封无法用笔写下来的信,在妈妈的心里已经反反复复写了十三年了。
记不得在那里看到这样的一句话:
不因换季,而不想你;
不因忙碌,而不思念你;
不因清闲,而不心疼你;
更不因时间的冲刷,而淡忘你。
1995年的春天,妈妈和你的同学父母相约,共同带着一颗“滴血的心”去“旅游散心”,前往西双版纳。漆黑的夜晚,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望着那满天的星星,想起了埋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的你——我的女儿、我的宝贝、我唯一的孩子,只有天上的星星今和月亮能看到你们。此时我觉的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就是你们走了的这些孩子们。
当车行驶到山顶时觉的离你们很近,想伸手抚摸你们,拥抱你们。抚摸你们被烧、被踩、被高压水刺得遍体鳞伤幼小的身体,帮你们合上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我的孩子,你就是妈眼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妈现在最怕阴天、下雨、下雪,那样就看不到你们了。盼望你这颗星星永远亮着,伴随我,直到我们相逢的那一天,妈到天堂终身的守护你,再不分离。
看着天空飘落下的雪花,是否有你带给妈妈的思念?看着天空飘落下的雨水,是否有你思念亲人的泪水?妈多次想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向着天空大声的呼喊你。孩子你在天堂那边好吗?
你今年24周岁,该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你是那么的漂亮,一定会找个疼爱你的男朋友。那天妈妈一个要好的朋友女儿结婚,使我联想到了你,精神又受到了刺激,所以这些日子又靠吃安眠药度日。14年来,在我们这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少有的微笑背后,隐藏着多少辛酸与思念,承受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孩子,你走后的第五年,你爸爸也走了,又一次天崩地裂的打击,我没有倒下,又一次挣扎着站立起来,还是那句话“生命不只属于你自己”。
这封短短的信,已经写了三天了,我天天对着电脑流泪,头疼欲裂,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少作休息,再给你写下一封信。
爱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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