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培耘)
不管是偷来的,还是借来的,总算是把书弄来了。千方百计弄来的书是要读的,可那时“读”又成了个问题。
父母从不读书,厌恶读书。处于生活的压力,总是希望我们没完没了地干活。所以每当我们读书时,他们总是厌恶至极,大声说:“又看闲书!”“看这些闲书能当饭吃么!”“养你们干什么?油瓶倒了都不扶!”“不务正业!”……
山东人把读说成“看”。在父母心中或者眼中,除了课本都是“闲书”。他们自己不看书,但是不是课本还是分得清的,一看我读的书都是厚厚的,就说是“闲书”。
那时正值文革,邻居家的孩子多不读书,到处疯闹。而我读书,不淘气,不惹事,不作祸,多好啊,但父母不让,我一拿起书就“仇恨”地大声呵斥。开始我辩解:“……不是闲书……有用……”后来感到这些辩解丝毫没用。
所以,人家是愉悦的平心静气的读书,是纯享受的过程;而我读书得不到理解和支持,不能名正言顺地读书,弄得像贼一样,偷着读书,抽冷子读书,忍气吞声读书。
我经常晚上到外屋地读。全家都睡着了,书放在灶台上,坐小板凳,就着昏暗的灯光读到深夜,甚至彻夜,安静地很。全神贯注地读我的“闲书”。
有时上山开荒种地时读。在青青的草地上,在潺潺的溪水旁,坐在大石上或在树丫间,或在田间地头……借着林荫,或沐着阳光,听划过林梢的风声,嗅青草味野花香……在这样的环境读书十分惬意自由,也富有情调。
放羊的时候读。这时读书更有一分诗意。那时我家养了一只山羊,早上牵出去栓在树棵子上,中午去看看再换个地方,下午放学解开绳索让羊自由吃一阵再牵回来——全由我来经管。这期间我可以躺在离羊不远的草地上读书。仰望蓝天白云,耳听蝈蝈拉着的长音,身边的蚂蚱蹦跳,有时拿腿磨着翅膀发出沙沙的响声。羊静静地嚼着,不时望着我咩咩地叫……这情景实在太美妙!礼拜天更不用说了,可以沐浴在这诗一样的氛围中,名正言顺地读一上午或一下午。
谎称学校开学了,上外面读。文革时期,大人们搞运动很忙,我们上小学五六年级没资格享受运动,也不能按时上课,有时停课,有时复课。于是我有可乘之机,常说开学了。大人也不知就里。
但拣煤时是不能读书的。两手黢黑,怕把书弄脏了不好还。
当然,我的家并不总是那么“暗无天日”,也有晴朗的时候。也就是说并不全是在家不能读书,干完活的时候,父母心情好的时候,考试考好了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的时候……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读啦。
每一部“闲书”都是作者精心营造的理想世界。不论怎么读,我都能深深地沉溺于那一部部“闲书”所描画的丰富多彩的世界中去。我牵挂着每一个好人的结局,我为每一个好人的不幸感到难过,感到不平,我诅咒着每一个坏人,盼着他们死得早,死得惨。
因是抽冷子读,又是借来的,所以读时很用心,效率也高。曾两天读完《西游记》,《水浒传》三册(可惜缺中间一册),我曾一晚读完一册。因识字有限,“水浒传”读成“水许船”,三字错俩。字认不全,靠“顺”,遇到难字顺过去。但也能读出情节来,第二天憋不住向人讲,绊绊磕磕地,但心情极好。《三国演义》最难读,读第一遍用了三四天。读书的速度是可以的。听说郭沫若17岁时一夜读完100多万字的《红楼梦》,这不稀奇。
那时我也有了初级的鉴赏能力。喜欢有故事情节的书,像《西游记》描写孙悟空大闹天空感到最精彩。喜欢《林海雪原》中侦察英雄杨子荣打虎上山,配合小分队里应外合全歼座山雕匪帮,斗智斗勇的故事。喜欢《铁道游击队》“老洪飞车搞机枪”“血染洋行”“夜袭临城”“票车上的战斗”的情节。读《水浒传》一百二十回本时总算知道了故事的全貌。非常喜欢神机妙算的吴用,莽撞仗义的鲁智深,神勇无敌的武松,骁勇善战的林冲,拼命三郎石秀……不喜欢宋江,什么能耐都没有,虚伪狡诈,受招安导致梁山好汉们的悲惨的结局。喜欢《三国演义》中“过五关斩六将”等众多情节,深深被“桃园三结义”的义气感动,幻想着能仿效古人“结义”。读《隋唐演义》被里面单雄信的义气深深打动,其他结义兄弟为了利益不顾义字纷纷降唐,秦琼、罗成、徐茂公等人更不咋地,而单雄信宁死不降,他的死是个悲剧。……
那时读书读得太快,太杂,以至于弄乱了故事情节,甚至张冠李戴。比如《苦菜花》《朝阳花》《迎春花》之间,《战斗的青春》《平原枪声》《野火春风斗故城》之间,《大八义》《小八义》《三侠五义》《七侠五义》《小五义》之间……不仅故事情节对不上号,甚至人名都分不清哪是哪的了。
那些年,先是借到什么读什么,后来广播里经常批判的那些书成了我们的最爱。对我们来说,那些批判实际上成了一种普及与推荐,那些批判文章是我们的导读与提示:你批判什么,我们就读什么;你批判谁,我们就读谁的书。比如批冯德英,我们就读《苦菜花》;批雪克,就读《战斗的青春》;批金静迈就读《欧阳海之歌》;批吴强,我们就到处借《红日》来读;批杨沫,我们就读《青春之歌》;批《上海的早晨》,我就到处找《上海的早晨》;批宋江我们就读《水浒传》;你说《红楼梦》是爱情小说色情小说不适合学生阅读,那我们就偏偏借来读。其他像《野火春风斗古城》《烈火金刚》《平原游击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三国演义》《铁道游击队》《李自成》……都是听了批判后才读的。
说的这些都是老人说的“闲书”。其实我们并不是闲人,看时也并没“闲着”!有的爱不释手的书,我是一边读一边抄。把好词好句好段(尤其景物描写)好诗词记在本子上,积累词汇,积累语言,作文时立竿见影,有时说话说着说着就用上了。身边的赵起也有这个习惯,说出话来妙语连珠,这都是抄书的功劳。
后来做了教师教了语文,事实也证明我们读的书不是“闲书”。我们曾经“研究”过兵法,阅读并抄写背诵《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孙膑兵法》《诸葛亮兵法》,背诵的有些章节,比如《诸葛亮兵法》“腹心”篇:“夫为将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后来在讲古汉语中的古今词义演变时,背了这一段,以“爪牙”为例(爪牙,原义指动物的爪子和牙齿,指武将,辅佐的人,褒义。今多贬义,喻为坏人效力的人),学生一片赞扬,认为我“博学”。
最起码,在读书时我们得到了文化或文学的熏陶,潜移默化地提升了语文素质好文化品位。人的素质是什么?不就是文化,文学,历史的素养么?——就我来说,吃了语文这碗饭,不说游刃有余也算是得心应手,应该与小时读“闲书”有关吧?
读了大学后,更觉“闲书”不“闲”。大学老师讲的古代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外国文学……不都是一些“闲书”么!学这些“闲书”是要考试得分的!
——从心底怀念那个“看闲书”的时代!(郭培耘2017年1月2日于“淡墨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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