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于生计,小区门口多了许多流动摊贩。他们来去飘忽不定,在各个小区之间转悠,以早、晚出摊居多。
现在的小贩们,多以各式车辆改装为模式,一俩电动小三轮,发挥奇思妙想,停在那里,开窗户打隔板,支架子放板凳,一个能做饭菜,能让客人歇脚吃饭的点位形成。有些早点摊,没有凳子,大家也没闲工夫坐下来,买好打包,匆匆来去,一片繁忙。
在如此情境下,“古旧”的出摊模式显得稀奇扎眼。比如这个馄饨摊,一辆车子拉着后板,不大,却极其能装货,上下两层里外三层,有煮馄饨的炉,有供人吃馄饨的桌椅马扎,甚至在车上还插着一个幡,跟锦旗似的,上书“老馄饨”三个字,红底金字,有点光便灿烂。
老馄饨摊也是早晚出摊,早上几点出不知道,八点半前收。下午六点左右出,十二点收。在招牌套路耀眼的现在,我对他并不新颖的幡子不感兴趣,倒是好奇他一天到晚究竟睡不睡觉,能睡几个小时。要能弄清这个问题,我必须发个图文,配上人间疾苦,活着不容易等词汇,引一番共情,没准能涨几个粉呢。
想要了解一件事,那必须去做这件事。想要解开我心中疑惑,就得去吃碗馄饨。前几日晚上九点半,暑气消散,清凉渐起,正是宵夜好时辰。信步走到小区门前,馄饨摊在,坐在有点窝肚子的小马扎上,点了一碗,“心怀不轨”的想找话题和老板搭茬。周遭没人,仅有我一个食客。
我未开口,瞅着老板有些眼熟。应是感受到了我的眼神,老板下好馄饨待熟期间,回头看我。眼神交汇,往事涌起。我脱口而出:“老常?哦不,常叔?”老板一阵大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都这么大了?哦不,你都快老了。”
馄饨摊的老板是我二十年前认识的“熟人”,面熟里不熟的那种。互相聊过天,说过家长里短,知晓底细,没有约过酒,没有到过家,没有流过通讯方式,以至后来断了联系。
老常当年四十多岁,我还在上大学。那时候的他也是卖馄饨,通宵的那种,晚上十一二点出摊,早晨五六点前撤走。
彼时的我吃喝不愁,对前途雄心万丈,还有些许文艺。每逢寒暑假,天天在家关心国际大事,关心完了琢磨能联系哪位女同学出去玩,或者寻朋友喝酒聊天。忙完这些,回家不分几点开始“午睡”,一觉醒来,往往已经下午六七点。
白天睡多了,晚上自然不困。不困便十点多出来夜跑,以此“磨炼”意志,假装躲避人群。意志不好磨炼,跑步不大一会儿我就饿的前心贴后背,到老常的摊上吃碗馄饨,几乎成了每日常态。一来二去,两人相熟,相知,差点相爱。
相爱自不是和老常,是他女儿。他女儿比我小一岁,经常帮着父亲出摊。我和她见面没有生疏,相谈甚欢,还邀请她加入我们的小团队,一起到周边县区玩过。
我们彼此之间以朋友论,老常看了可不这么想,他曾几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过要认个女婿,我脸皮厚,一笑了之,他女儿不好意思,犹豫再三向老常坦白自己在学校中已有男朋友,据说为此父女很是闹了一阵别扭。
他们父女闹别扭,受伤害的是我。有次吃馄饨时老常正和他闺女吵架:“你年轻,不知社会深浅,找那长得帅的有什么用?过日子要找踏实的,不好看又怎么样?”说完他直勾勾地瞅着我,我费劲力气忍住了把盘子摔他脸上的冲动。
得知女儿有男朋友后,老常感觉对我有所“亏欠”。每次吃馄饨,那一大碗,我要是打包回家,估计一家人都够吃了。当时老常的摊子不止馄饨,还兼营着烤串炸串和炒方便面。我要馄饨,总是有一把烤串送来,我要炒方便面,一盘子放两袋。
我自不能让他吃亏,他随意给,我随意付,没亏欠他,反把我不多的钱财在次消耗大半。有一日我忽然醒悟,强烈抗议老常这个“奸商”的强买强卖行为。老常老奸巨猾的一笑:“当不了我女婿,就给妹子凑点嫁妆吧。”
若以世俗的眼光看,老常算不得他们那一辈人口中的好人。说实话,在二三十年前,老实懦弱的人也不可能在夜市上长久的生存。老常也算不得家长教育孩子的那类坏人,他不偷不抢,就是胆子大,心思活,不愿意过上班下班的安生日子,觉着那样没出路没盼头。
可惜,老常属于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胆子大,也不过是没下岗时敢于顶撞厂长,心思活,脑子不够好使,也没有得用的亲戚朋友帮衬,能摆摆夜市,已是他在白天工作之后唯一可以想到的生财之道,也确实让他的生活有了改善。
老常摆完夜市,把车推回家后,上午睡觉。下午去粮食市场再干半天活,累,收入不错。他爱人借着便利(能买到内部价的米面)早晚出面食摊,据说也不错。
如同我们认识的突兀一样,我们失去联系也在一瞬间。毕业后我初在外地工作,一年年节回家,忽然发现冬夏无常出摊的老常不见了,打听一阵,原来是不让出摊。老常,也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没曾想,在近二十年后,我们再次相遇。老常已是六十大几的老人,我也是不惑中年。故人相遇,自是一番寒暄。他喝大杯子里的茶,我吃小碗里的馄饨。
老常在不让出摊后,与爱人回老家开了面食店兼早点铺子,他女儿毕业后留在南方城市,工作不错,生活糟心,离了婚,自己带着一个孩子。老伴去帮女儿接送外孙,老常在家无聊,索性自己出摊,挣个烟酒钱,也不至于闲到发慌。
他告诉我,这些年很不错,在市里的换了新房,在老家买了两套房,前几年女儿离婚时,老常硬气让女儿不要房子要孩子,卖了老家的住房和门面房,加上女儿的积蓄,竟然给女儿在当地买了面积不小的新房。对此,老常是遗憾的,他说自己冲动了,要是这两年买,能便宜不少。
如今的老常,只有一个小小的馄饨摊,他说自己打出“老馄饨”的字号也不是骗人,我就是证明。做了几十年的馄饨,咋也算老馄饨了。他还悄悄告诉我,自己还有积蓄,那是留给外孙的。咱不能一辈辈总这么苦,给孩子留点家底,想让他将来活得轻松些。
闲聊许久,夜已深。我和老常互相告别,各自向着家的灯光归去。行至半路,我发现,两人光顾着聊天,又忘了互留电话。不过没关系,有缘的话,人总会再见,无缘的,就相互祝福,留一份美好的回忆。
这一生,我们注定要见很多人,要遇许多事,人生因此丰满,生活也因此,才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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