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雨”
比起“雪”,“雨”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跨度都要大得多。雄关内外,黄河上下,太行东西,长江南北均飘霖,春,夏,秋,冬都有雨。当然,四季的雨形态各异,多姿多彩,绝非几行文字所能囊括。
春天的雨,细腻轻柔、清凉甜润。雨中,双燕斜飞衔泥香,蓑翁垂丝无归意。它“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浥轻尘、洗嫩芽,催小草、绽野花,促碧桃、染红杏。飘在衣上,潮而不湿,扑在脸上,凉而不冷。街面上,仔细的女士已打起薄薄的小花伞,男士一般仍若无其事地走着,只是脚步比平时略紧了些,也有人闭目仰头,静待片刻,然后伸手往脸上一抹,再顺势一甩,算是洗了把脸,于是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地继续前行。它如飘飘轻烟,又似濛濛薄雾,透过雨幕远望,楼阁依稀,山色空蒙,水天混一,整个大地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写意画。这雨又像千万条细丝,在空中无声地飘荡,所以被称为“丝雨”。唐周彦晖有诗:“云低上天晚,丝雨带风斜。清曹寅有诗:“空香浥路飘丝雨,重縠流云裹佩环。”。这样的雨,古人还常称为廉纤雨,如“廉纤晚雨不能晴,池岸草间蚯蚓鸣。”(韩愈)“微风拂掠生春丝,小雨廉纤洗暗妆。”(黄庭坚) “廉纤小雨池塘遍,细点看萍面。”(周邦彦)。这雨又因韩愈的名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而被称为“酥雨”。郭沫若有诗云:“霜叶醉酣酥雨里,银河拜倒彩霞边。” 这样的细雨江南更多,北方还有看着相似的,但那是霾,是裹挟着PM2.5的雾,不可同日而语!
初夏时节,江南梅子黄熟之时有“梅雨”,“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赵师秀)。蛙是高兴了,人可不大快活。哪儿都是潮乎乎、湿答答的。衣服也整天没个干的时候。故又称“霉雨”。柳宗元还专门写过一首《梅雨》诗:"梅熟迎时雨,苍茫值小春,愁深楚猿夜,梦断越鸡晨。海雾连南极,江云暗北津,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贺铸则因名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而被称誉为"贺梅子"。
盛夏季节的雨,则干脆利落,酣畅淋漓。“山雨欲来风满楼”,初时总有狂风推拥着厚厚的乌云压至头顶,一时尘土飞扬,漆黑如夜。继而电光撕开云层,如长剑劈下,震耳欲聋的炸雷声中,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激起一个个水泡。继而点连成线,线拧成鞭,开始狂怒地抽打大地上的一切。水面像沸腾的油锅,阵阵水雾中水花四溅。屋檐像水渠,水流激越跳荡,响声不绝,所谓“高屋建瓴”本该是这个意思。玻璃窗外已成水幕,人恍如坐在水帘洞里望外看,一片模糊,一片昏暗。
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倾盆大雨”一词真够形象的,一满盆水,哗地一声倒下,唰地一下停息。天幕像体育场的雨帘,突然掀开。阳光重又普照大地。城市的楼房像重新刷了一遍漆,流光溢彩;野外,一团团、一片片、一行行湿润的翠绿簇拥着扑入眼帘。充塞天地的暑气一霎跑得无影无踪,人们贪婪地吮吸着甜丝丝的清凉空气。那叫一个“爽”!
但这盆可不能太大太深,要是倒起来没完没了,大地可就受不了啦!中国也确实够大,哪年夏季都会有水灾,不是这儿水淹房屋,就是那儿水漫堤坝。这不,四川又遭遇了五十年不遇的洪灾。
秋天的雨,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像一张张灰色的蛛网,笼罩大地。雨滴冷冷地击打着残花,又随风扑向日渐憔悴的树冠。“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李清照)。秋雨去繁花、迎寒霜;秋雨酝愁怨、酿凄凉。曹雪芹吟道:“秋风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李商隐写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雨声飕飕催早寒”,“雨中百草秋烂死”,(杜甫)阵阵秋雨带来飕飕寒风,连绵秋雨沤烂百草,摧残百花,罪莫大焉。当然,也有以积极心态对待秋雨的,你听:“凉冷三秋夜,安闲一老翁。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灰宿温瓶火,香添暖被笼。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白居易)这种心态是不是更值得我们学习呢?
冬天的雨,静谧而凝重,执着而矜持,稀疏而实在。纵然有时会夹杂雪子和冰粒,但一滴是一滴,绝不相互掺和。抛洒在地上,悄然隐没,从不夸张造势。当它两点、三点地打到玻璃窗上时,总是先迟疑片刻,然后颇有些留恋地慢慢溜下。冬雨也是有情的,不亚春雨。
当然,冬雨是寒冷的,冬雨中,人们缩着脖子,笼着袖口。极力抵御着冬雨带来的寒气的侵袭。冬雨容易让人联想到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陆游)。冷冷的冬雨也增加离别的凄苦:“寒雨连江夜人吴,平明送客楚山孤。”(王昌龄)一夜寒雨冻彻心肺,平明送客,楚山尚且一片冷寂,孤凄无助,何况人乎!
冬雨的温度若过低,则会成冻雨,附着在物体上,立刻冻结成金莹剔透的冰层,一时“千崖冰玉里,万峰水晶中”,到处银光闪亮。美则美矣,但严重的冰凌会压断树木、电线杆,妨碍交通,甚至威胁飞机的飞行安全。那可就不妙了。苏轼诗:“冻雨霏霏半成雪,游人屦冻苍苔滑。”对冻雨作了形象的描述。 冻雨虽有美的一面,但为了生活,为了安全,还是少些的好。
但不管怎样,在我的眼中,冬雨总体上是勤勤恳恳,实实在在的。冬雨是慈父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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