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篇)
上次讲到,我们整个团队被这苏维埃单身老女人笼罩在了一片红色恐怖之下,人人自危。既然是苏联老大哥培养出来的人,和我们原来在国内的领导们是同出一辙,尤其善于树立好典型和坏典型,让大家比学赶帮,还发动群众斗群众,全套的活计轮番上。里边故事太多了,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卓兰达对我每隔一周才参加一次她的会议很有意见,但也不好说什么。三月初,我老公决定用一周假期,自己一个人回国探望他年过80的老父老母,我当然全力支持,只恨自己不能带着孩子跟去看望老人家。但孩子要上学,我还是坚守阵地吧。于是一个人带这两个孩子,还应付这苏维埃老板,勉强度日,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望老公归来。终于还剩最后一天了,我们丫头发烧感冒了!不能上学!怎么办,我就请假呗,再一想,坏菜了,这不是要命的星期一吗?卓兰达上星期一就没见到我,我这个星期一还不去,下个星期一也去不成,这下完蛋了!孩子得病这种事儿,她是不会理解的。
我战战兢兢给她发邮件说 -- 孩子病了,我离不了家,能不能通过电话参加她的会?她置之不理。我公司网络查找那个会议室的电话号码,结果人家就挑了一个“in person only”的会议室,没有电话的!!急的我,拨通老板办公室座机,没人接,又拨通老板手机,也不接。我只好给我们同事一个一个打手机,希望谁能接起电话,让我能在电话上聆听领导的教诲。播了几个同事的手机,都没有人接。我才想起来,卓兰达有硬性规定 -- 跟她开会的时候任何人一律不许接手机, 她说:“If you answer your cell phone, and it's not a life threatening emergency, then you've got some explanation to do with me.” (如果你接起自己的手机,结果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那你可要好好跟我解释解释!)妈呀,谁敢接啊?
我这边孩子发着烧,心里着急,参加不了这要命的会,心里也着急。那一刻我真是无比佩服单身妈妈们,你们怎么熬啊?我怎么这么没用,一星期都快熬不住了啊?我只好给卓兰达留了个言,说:对不起,我试了多种方法想电话参加会议,都没有打进去。
5点20,估计他们会议结束了,我又打卓兰达手机,她还不接。过了一分钟,她给我发了一个会议邀请,就我和她两个人的会,也不说是什么话题,就一句:来我办公室!而且,她定的时间是星期二下午 5点到5:30!!这完全是工作时间之外的。她没有问一句你的孩子好点了吗?明天能来上班吗?下午5点以后能不能开会,就命令我在工作时间外到她的办公室!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谢天谢地星期一晚上我老公从北京飞回来,晚上10点到家。否则他如果晚回来一天,我女儿发烧,儿子周二晚上有游泳队训练,再加上这苏联老板这么搞我,我就是有分身术也不灵啊!
其实那个星期二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歪打正着得了一个公司CIO的年度科技优秀奖,我的名字在每周二的全公司新闻里出现,很多人见了我都恭喜我。当然了,我也不梦想老板让我来她办公室跟这个奖有什么关系。我想这极品老板,指不定要跟我说什么呢。我要保护自己,我决定把会议过程整个录音下来。星期二,我老公放下自己的工作,在家照顾发烧的女儿,并且带儿子去游泳队,我揣着手机,来到卓兰达办公室。进门之前,我轻轻按下了录音键。
卓兰达态度傲慢,让我坐下,说:你现在跟我们这个团队很脱节,我们有什么事情你不参加也不帮忙,这样下去你的年终评定不会好的。我知道你去年评定很好,因为我10月才来公司,但是我要警告你,去年好不说明今年就好。我认为你在P项目 (我被借调去的大项目)上的表现不应该成为你评定的根据,你给咱们团队做什么贡献,才是是评定的根据。你在P项目做的是你份内的事情,是你拿了工资就应该做的事情。而年终评定是要看你除了本职工作还做了什么额外的工作。本职工作不考虑在内。你什么都不给我们的小组干,怎么评定?
我心想,这他娘的哪门子土政策?我100%时间在P项目,P项目给我的评价极高,这个不考虑在年终评定内,什么考虑在内?我回答说:“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评定方法,我其实很感谢你今天花时间跟我见面,因为这样我才能了解你的想法,以前我并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P项目的工作的确跟咱们团队目前没有直接关系,同样,每一个P项目成员都和我一样,和自己的团队暂时分开。但是两年后我们带回来的P项目知识和技能,将给各个团队带来很重要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各个部门争相把自己最好的雇员送到P项目,因为这是对自己团队长远的投资。”
我又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让我完成的任务,你可以告诉我,我很愿意在做P项目的同时对自己的团队有所贡献。但是,我目前得到的指令是,P项目第一,而且占100%时间,我不能擅自接受任何其他任务。这不仅仅是我,所有P项目成员都是这样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需要我多少时间,然后我可以到P项目管理部门去寻求同意。”
卓兰达说:“还要什么寻求同意,你肯定是有时间的。昨天你不是在家呆了一天吗?另外你别告诉我你一天真正工作8小时,说实话,除了一两个经理,没有一个人一天工作够8小时的。你别告诉我你从来不查一下自己的邮箱,从来不跟同事聊聊天,从来不坐在餐厅吃饭,你吃饭的时候是在自己电脑前一边吃一边工作吗?你平时有没有早走的情况?我知道你要照顾孩子,要给社区做义工,带数学队,这都是好的,但是你别告诉我你没有时间做我的事情。” 这一连串的“Don't tell me.....” 真是把我搞懵了!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啊!
接着,卓兰达说:“现在对我来说,你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You are useless to me。)你的工作表现在全队所有人里边目前是最差的。” TNND,我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任何人说我Useless呢,更没有任何人说过我差,还最差?我在同一天里得到CIO科技优秀奖,她却说我一无是处是最差的!
我说:“卓兰达,我很感谢你这么直率,我也很遗憾你这么看我的工作。你如果有什么任务想交给我,请你直说,如果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但是你全面否定我的工作,抱歉,这个我不能接受。”
她说:“我知道你在P项目干的很好,他们对你评价很高,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不算数。我让你做的事情才算你的评定。”
我心想,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不跟她废话了。直接找HR去。 就草草把这个会收场了,拿着手机录音,我走出她的办公室。
星期三一早,我给HR打电话约见。HR问 --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报知了我的部门,说,我只占用你20分钟时间就够了。 HR说,奥,是那个部门的呀,那咱们还是定一个小时的谈话时间吧。我心想,莫非卓兰达已经挂了号?原来,除我以外,已经有另外两位雇员到HR告过卓兰达了。
到了HR,我并没有把录音拿出来,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拿出来的,因为毕竟是我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录了谈话过程,其实这样对卓兰达也不公平。我就坐下来,把卓兰达当众散布种族言论,和对我工作的全面否定这两个情况说明了。我说:“她第一次散布种族言论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说什么,是因为我觉得那可能是一个偶然事件,但是昨天她又不顾别人对我的肯定,而全面否定我的工作,不能不让我把这两个事件联系起来。从两件事上,我并不完全能确定她是出于对一个种族的歧视才这样对待我,但是我希望把这两个事件记录在案,如果以后再有不公平的事件发生,那么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HR的人脸色沉重,说完全尊重我的意愿,如果我希望他们现在找卓兰达处理这两件事,那他们就立刻找她。如果我有其他建议,他们也按照我的意愿办。我想,我并不愿意闹事,也并不是想把卓兰达踢出公司,因为那将是两败俱伤的事情。虽然公司对种族问题非常敏感,但种族牌也不是那么好打的。说实话,我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假想当初,她第一天进公司,张口就在全队面前散布种族言论,如果我当时站出来,找HR,卓兰达必被当场解雇无疑。但现在,她又雇用了3位亚裔雇员,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打种族牌,没有必胜的把握。不是必胜的牌,就不要打出来。
我就回答HR说:我只想把这两件事记录在案,如果再有类似事情,有历史可查,有前科可找。我说,出于对公司的信任,对上司的尊重,和我个人的职业行为准则,我决定目前不采取任何其他行动,而且如果卓兰达有任务交给我,我会尽全力完成。但是下边如果再发生任何不妥当的交流,不公平的对待,或者不合理的要求,那我保留采取行动的权利。
HR很认真的做了笔录,说虽然我不想采取行动,但从他们的职责来说,他们要把我的档案调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公正的现象。他们也会跟我们团队一起举行一个工作餐,让卓兰达回避,让全体雇员谈谈对卓兰达的看法。我说,你们怎么做是你们的职责范围,我只要求保护我的隐私,同样,不谈具体事情对卓兰达也是一个保护。他们完全同意。
事后两天,卓兰达突然又约我去她的办公室。 我心想,又什么事儿啊? 结果是她把我去年的年终评定提了一级。 她说 -- “我是十月份来的,你前3个季度评定是你原来老板做的,他给你很高的评定,你第四个季度评定是你P项目项目管理人员做的,也很高。我呢,十月份才来,所以我决定尊重大家的意见,把你的评定提一级。”
我听了心里刚刚有点高兴,没想到卓兰达接着说:“就我来以后的观察,我觉得你不应该得这么高的评定,但是去年我来的时间短,只好听别人的。而今年完全是我评定,我认为你今年第一季度是非常非常低的。”
这可真是二百五啊!给我个好事儿还不让我念她的好儿。一般有这样的事,本来自己不同意,既然既成事实了,还不买个好儿?还能把自己从好事儿里摘出来,摘的一干二净?我怎么就不明白她这个脑子怎么长的呢?
我知道是HR查我的档案,肯定发现别人给我评定高,卓兰达给我的太低了,所以找了她。说实在的,评定是几级其实最后差不了一两千美元,我并不想争这个。但是作为自己被平等对待的权利,我却一定要争。
我开始努力找机会调离卓兰达的团队,一旦调离,我就再也不跟她扯皮了。调离很敏感也需要很巧妙。负面信息调离是万万要不得的,一定不能有任何负面的光照在我头上,P项目头上,我原来团队头上,而且不能让负面的光照在卓兰达的头上,因为任何负面信息,即使我是受害者,大家七嘴八舌一传,也会在别人的脑子里跟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也会最终成为我的隐患。我必须皆大欢喜的走,必须冠冕堂皇的走。
正在想办法之际,我原来工作过7年的公司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去。听着原来上司和同事的亲切声音,真是觉得回到娘家一样,几轮谈话下来,职位和报酬都超出我的预期。 回头是岸, 我决定不跟这个公司扯皮了,离开是非之地。 我去找卓兰达辞职的时候,她非常出乎意料地为我出主意如何拿到公司的一项奖金再走,还为我争取到了三个工作日的额外加班报酬,让我带走。 我很诧异,心下想,她可能就是不会说话办事,可能本质上还是一个不错的人。 正这样想着, 卓兰达跟我说:”你这次回到原来公司要小心好好工作,别再让人家把你踢出来啦!“
各位啊,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啊, 这就是! 她问都不问我是因为老公长期出差,自己从原来公司辞职出来的,也不问原来老板当时如何留我。 她就愣能告诫我不要再被踢出来。 我真的被气笑了! 我本来要到HR再进行最后一次谈话,好好告卓兰达一状的, 她这么一说, 我倒笑了, 释怀了。 生活会调教她,我走我的路,她走她的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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