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上了四年本科,读的是护理学院,课程的份量说实在的并不必医学院轻多少。那时的学习压力真是比我高考时还大。最简单的是两门必修的数学课,那天发成绩。我正要去看成绩,突然我的同学兼闺密尼娜飞跑过来抱住我说:"我得了两个C!" 我一下傻在那儿了,不知说什么好,她说:"你还不祝贺我吗? 你还指望我能得B什么的吗? " 我才恍然大悟,抱住她说:"C is heaven! Thank God for C's!" (C 就是天堂! 为C感谢上帝!) 真是的,对于尼娜来说,数学得C就是天堂。
我第一次见到尼娜时心想,天哪,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人! 我如果是男人,肯定被迷倒了。尼娜身材窈佻,蓝灰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像两潭春水一样美丽柔和,她金色的卷发柔软的飘在瘦肖的两颊边,把她的微笑衬托得更加迷人。
后来我和尼娜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发现尼娜记忆力超强,但逻辑推理极差。数学课,尼娜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做着作业眼泪就要掉下来。尼娜的老公是我们大学数学系的教授,我说你老公可以帮你啊,尼娜说,他讲的我听不懂,只有靠你! 我开始还给她讲解,后来发现不灵,越讲越她越糊涂,干脆我把中国学的考试功夫搬出来,告诉尼娜你看见这样的题就套这个公式,那样的题就套这个公式,经过百般锤炼,终于,尼娜连滚带爬的勉强通过了那两门要了她小命儿的数学。
我说:"你真是莫明其妙的女孩,你这么痛恨数学,为什么嫁个数学教授啊?" 尼娜一下就沉默了,她说,咱们去吃饭庆祝吧!
这顿饭吃下来,我认识了一个奇异的尼娜。尼娜出生于乌滋别克斯坦,是前苏联的一部分。乌滋别克斯坦是一个穆斯林地区,作为一个犹太人生活在那里,要忍受很多敌对和歧视。尼娜的父亲在尼娜姐妹很小时就抛弃了她们母女三人了。尼娜的母亲是很棒的医生,但在前苏联的体制下,尼娜母亲并没有多少收入。尼娜和妹妹经常没有好衣服穿,没有肉吃,唯一的肉食是在牛骨头减价时,妈妈把牛骨买回来煮汤。
16岁的尼娜已经美丽超群,她的美丽带来的竟然是麻烦。穆斯林不良青年不断骚扰尼娜,让尼娜妈妈不能安心上班,全家不能安心生活,整夜担心安全。尼娜妈妈决定带两个女儿离开穆斯林环境,移民以色列。在以色列,尼娜读完了高中,就失学了。妈妈没有力量送她上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妈妈以泪洗面,她多么希望自己女儿能上大学啊!
这时,有一个以色列富人盯上了18岁的美丽的尼娜,以资助尼娜上大学来引诱她作他的情妇。尼娜高中的小男朋友也莫明其妙受到不认识的人的威胁和骚扰。正在不可开交之际,尼娜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征婚广告 ---- "美国数学教授,犹太裔,36岁,征犹太女郎为妻。。。。。。" 18岁的尼娜说:"到比给人作情妇强,起码是合法结婚的,还能去美国,说不定能给妈妈和妹妹闯条路。" 就这样,尼娜嫁给了年龄是她两倍的瑞内。
临行的晚上,妈妈彻夜未眠抱着女儿哭泣,妹妹也抱着姐姐哭,母女三人坐到天亮,说不完的叮嘱,说不尽的不舍。 黎明时分,尼娜飞向了遥远的美国。
"就是这样的,我就嫁给了瑞内。"尼娜放下餐巾纸和刀叉,看着忘记吃饭的我,"你觉得我是个俗气很坏的人吗?"
我拉住尼娜的手说,"我觉得你是很勇敢很聪明的人。我希望你和瑞内是幸福的。"
尼娜含着眼泪笑了,说:"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咱们再去喝酒庆祝吧!"
我说:"你疯了? 明天的实习是早上6:30要到医院的!"
尼娜说:"我不想回家,早晨赶路太辛苦,我住你那一晚上吧。"
我说:"瑞内会担心你的。"
"不用管。" 尼娜站起来就走。
到了我家,我说:"尼娜,我不是傻子,虽然我从没见过瑞内,不了解瑞内,但这么晚了他不打电话找你,你也不打电话告诉他你在哪里,你们俩肯定有事情。"
尼娜一下坐到沙发上,沉顿了一会儿说:"瑞内要跟我离婚。他把我赶出来了,我今天是没有地方去了,才来你这儿。"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大老远娶了这么一个漂亮年轻的太太,要离婚也应该是尼娜想离啊,怎么瑞内先折腾啊?
原来这两口子互相不信任,斗智斗勇,扑朔迷离。瑞内年龄大了,一结婚就想要孩子,也想用孩子把年轻太太的心拴住。但毕竟是搞数学的,不会先俘虏芳心,再提出要求,这厮一结婚就直接说 -- 咱们立刻生孩子,否则我在你绿卡转成永久绿卡之前跟你离婚,让你回以色列去!
尼娜年龄小,当时只有19岁,并不想要孩子,而且跟瑞内过下去的决心不大,更不敢要孩子。尼娜就用尽各种软硬兼施的手段,让瑞内同意第一年先两人世界,第二年再要小孩。瑞内想,反正你永久绿卡需要两年,料你也跑不了,就同意缓期一年。
第二年初,我们护理学院打乙肝疫苗。我们当时是自愿打的,而且学院声明凡是有可能怀孕和期待半年内怀孕的人都不要打。尼娜一听,第一个跳起来打了疫苗。瑞内听说打了疫苗半年不能怀孕,大为光火,尼娜烊装不知情,哭哭啼啼,楚楚可怜。瑞内也没了脾气,只好又等半年。
第二年下半年,瑞内说什么也不等了,立刻要尼娜怀孕。尼娜没办法,只好偷偷到妇科医生那里要避孕药,自己偷偷吃。瑞内也不是傻子,人家数学家,什么东西研究的透透的,怎么算排卵期,什么时候最佳受孕都门清。几个月尼娜没怀孕,瑞内自己到诊所做了精子检查,一切正常,就怀疑到尼娜。把尼娜的抽屉柜子包包都搜查一清,幸亏尼娜平时把避孕药放在学校的locker里,周末只带两片回家,而且瑞内搜查的时候是周日晚上,尼娜已经把两片避孕药都吃完了。
什么也没搜着,瑞内要尼娜去看妇科医生,并且他自己要跟着去。尼娜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终于推不过了,自己先找医生哭了一番,说明情况,然后带瑞内来到医生诊所,那医生是胡编乱造满嘴跑火车说你们没怀孕是正常的,应该再试半年再说。瑞内咬牙切齿拉着尼娜回了家。回家后自己查医典,查资料,又把那医生骂个狗血喷头。
终于熬到了两年头上,尼娜软磨硬泡瑞内,让他给自己换永久绿卡。瑞内不是吃素的,说尼娜要答应做全面妇科检查,才给换永久绿卡。尼娜只好答应,瑞内亲自给选了医生,定了时间,才带尼娜去了绿卡面试。尼娜发动自己在以色列的妈妈来电说突发重病,急需尼娜回以色列。瑞内无计可施,只好放行。
从以色列回来,尼娜的永久绿卡拿到了。尼娜也摊牌了,说自己怕疼,不想做侵入性的检查。瑞内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软哄硬泡,尼娜就是不同意。僵持一周,终于瑞内把身无分文的尼娜赶出家门。
我目瞪口呆看着沙发上的尼娜,说:"那你怎么办呢?"
尼娜哭着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即使离婚瑞内也不能让你身无分文啊。"
尼娜说:"他是数学家,你以为他会留下什么模棱两可的事吗 (leave anything to chance)? 他跟我结婚前签了协议,如果没有孩子离婚,他只给我6000美元,多一分都没有。"
天哪。6000 美元? 尼娜要生活,要交下两年的学费,6000够干什么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尼娜跑遍了校园和周围地区,给尼娜找了最便宜的房子,又跑遍了学校各个办公室给尼娜申请经济资助。每到一个办公室,人家看看电脑后都说:"她是教授配偶,免学费的,为什么要资助?" 尼娜不得不一个一个办公室解释下来说她要离婚了。 几幢楼解释下来,尼娜简直要崩溃了。我们正好在数学系楼对面,尼娜抱着我大哭起来。
尼娜搬家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瑞内。38岁的瑞内,显得很苍老,很无奈,他像一个犹太老头一样,默默的看着尼娜,也没有一句话。搬家的车走了之后,尼娜要坐我的车走,瑞内追出来,手里拿着尼娜落下的一双鞋,尼娜也不接,我替尼娜接下来说:"谢谢你瑞内,你保重。" 他说"谢谢你帮尼娜。" 我们刚要走,瑞内又追出来,说你们回来一下,还有东西,你们进来坐吧。我第一次进了瑞内的家,真是个数学家的家,整面墙都是硕大精致的书架,放满精装的像砖头一样的书。家具简洁高档,没有任何装饰。瑞内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白纸托着几个螺丝,对我说:"尼娜带走一个柜子,这几个螺丝忘了,没有它柜子装不起来的。" 说完就仔仔细细把那几个螺丝包好,交给我。
我简直想喊出来,为什么你不能直接和尼娜说,交给她? 我说:"尼娜,瑞内,你们可能需要几分钟,我在车里等。" 我站起来走,尼娜站起来紧跟在我后边,我无奈回头,看到尼娜的泪水和瑞内无助的眼神。
犹太民族的韧性和坚强在这个20岁的柔弱女子身上体现无遗。两年后,尼娜和我共同站在优秀毕业生的行列里参加毕业典礼。台下是尼娜年轻英俊的男朋友和他的父母,他们为尼娜献花祝贺,欢喜落泪。不久,尼娜和男朋友订婚了。我也搬到麻萨诸塞州,没有机会参加他们的婚礼。
尼娜的儿子是在两年后出生的,那时的尼娜已经是一家医院的护理主管。尼娜在以色列的妈妈和妹妹也移民到加拿大。尼娜妈妈在49岁时考下了加拿大行医执照,妹妹也上了名牌大学。
尼娜的故事有一个让人欣慰的结尾,但我也忘不了那天尼娜的泪水,瑞内笨拙的留恋,和无奈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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