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沂出生之时家境仅是小康。
住在二楼公寓式似鸽子笼般大小的房子,电梯里挤了超过五人以上就会哔哔狂叫然后屹然而止如同计算机当机了一般必须等有人退出去之后才又颤颤魁魁地重新启动起来。在里面的人往往胆颤心惊不晓得下一秒会不会被关在里面出不来。
印象中最深刻的画面是母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洒满了一地成色相近大小雷同的瓷砖,专注认真地按照色泽来做分类再装成箱批给建筑商。五十坪米不到的店面空间堆满了大大小小不同尺寸各类材质色泽的瓷砖等着被分类装箱。
这就是严妈妈在子沂上小学前每天在孩子们未放学前的主要工作。
严爸爸则天天日晒雨淋地骑着摩托车一个工地一个工地的跑,顶着骄阳汗如雨下到处推销自家的瓷砖.
遇上业主在时更是低声下气,尽量委曲求全期盼能多开发出一些新客户提高销售业绩.
遇上台风,地震时纵使是深更半夜子沂总见父亲第一时间即穿戴整齐冒着狂风暴雨赶到工地现场看有没有需要帮忙或是检查墙面上的瓷砖是否有破损要备料更换.等返回家门时天空已蒙蒙发亮了,卸下潮湿脏乱的衣服随便梳洗一下便赶着送兄妹三人去上学.
天道酬勤是严氏夫妇给三位子女从小到大最刻骨铬心,以身做则的教育方式!
子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心不是不怅然若失,空空荡荡.
父母的亲身示范让她自小即明白勤劳致富的道理.
毕业后一路以来因有工作占据她全部时间心力,这才得到充份的精神寄托及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因为在事业上倍受肯定与尊重,她才能自尊自爱自信,不用再计较感情上的得失与否.
子沂顿失所倚,进退维谷.
顺手拿起手边早已冷掉的菊花茶细细一缀,这才发现牙根酸软泛疼原来自己这一整天都是咬紧着牙关在做人。
直至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紧张在意工作上的表现及上司的赏识与否。
纵使有再优渥的身家背景充其量只是保障自己不必为了汲汲营生而出卖色相和尊严;并不代表能为所欲为,可以不食人间烟火,游戏人生。
子沂不无惆怅,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般松垮了下来,亳无一丝生气,瞬间老了十岁.
她自嘲地想:现代都会女性最大的致命伤不再是失恋而是失业吧.
因为再无人会相信海枯石澜至死不渝的爱情,宁愿把事业当作是救命浮木而不再是男人.
毕竟每个人最爱的还是自己,没人愿意牺牲自我去成就爱情.
一旦遇上会影响到切身利益之事就顿失热情和勇往直前不计后果代价的冲动,开始锱铢必较,运筹帷幄,铁面无私了.
失恋了咬紧牙龈一撑,三五个月后又能卷土重来重新做人;唯有失业才会好似天崩地裂有如世界末日惶惶然不失所措.
子沂记起自己二十岁暑假返台探亲时父亲所说的趣事.
当时严大陪同父亲去南部参加当地首屈一指的望族嫁女婚宴.
返回台北严父惊讶的提及这位踌躇志满喜气洋洋的大企业家仅得一子一女承欢膝下;对于自己把身家的十分之一分给女儿陪嫁言下之意已是开明睿智,旷古铄今了.
当下即探询三位子女的意愿及看法.
严大哥二话不说即表示应当均分而不该男女有别.
严二哥则适时提出附带条款:小妹一贯随心所欲放任不羁又不会识人.所以最好把她身家分成三次给付:结婚时先拿1/3,每隔十年再拿1/3;以确保她万一遇人不淑时还不至因感情筹码压错边而输个精光,一败涂地.
三位严家男人难得一见的即刻达成共识.
年少轻狂的子沂当时即大骇:这年头怎么连男人也信不过男人了!
等子沂收慑心念把辞呈及待办事项打好印出窗外已是繁星闪烁万家灯火了.
整个办公室静悄悄漆黑一片,只余下她的办公室及台北老总办公室仍旧灯火通明,好似两盏孤灯一起并肩和黑暗奋战.
子沂见机不可失,毫不迟疑即敲门而入.正全神贯注于计算机前回复公文的老总见到她此时此刻来访丝毫不显得错愕及意外.
他的神情疲倦不堪,双眼泛血丝,子沂这才惊觉到一向带领大家冲锋陷阵,温文儒雅的老总在直射的灯光下早已两鬕泛白满额上满是皱纹了.
“罗先生也找妳碴了?”老板不愧是老板, 短短一句问候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子沂恭敬异常地双手递上辞呈并简洁厄要地报告了下午在会议室的来龙去脉及自己对未来UBS要争取和Jerry洪的科技公司合作所持有的保留态度及自己担忧的重点所在.
同时亦不忘再三感谢这几年来总经理对自己的提携和关照.
老总连瞄也不瞄一下子沂的辞呈便推往一旁视若无睹.
沈吟半晌,这才神态自若,胸中有数地说:
“现在正是电子产业年底旺季之时,妳要我一时半刻那里去找人填补妳的空缺?
先忙完下周日本横滨光电展(PHOTOMASK JAPAN) 及明年一月初Las Vagas的CES(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再说吧.
反正妳去那家外资机构也都得亲自去跑这两场盛会.既然如此就算帮我这个忙给我个顺水人情,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遇上老谋深算又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总,子沂当场被将了一军,哑口无言.
毕竟对方言之有理又紧握住自己的软肋不放:不愿背负背信忘义之罪!
只得硬着头皮承诺下来,唯唯诺诺地告辞退出.
走出公司大门子沂只觉得一阵寒风刺骨,萧索无奈,苦涩不堪.
取出手机一看,又是满满的留言;不是Brian就是Adam,两人皆气急败坏焦虑不安地找她并央求她务必回电报平安.
子沂左思右想竟不知自己满腹的委屈和惶然不知所措究竟能找那一个才能获得舒缓及安定支持的力量?
考虑了十来分钟竟是对两人全无信心!
Brian一定趁此良机逼婚;而Adam也不逞多让,两人的反应一定是如出一辙而不会认真聆听她内心真实的感受,体会出她的不甘心:过往的一切努力因此而付诸东流一笔勾消.
对于这两位有钱有权的天之骄子来说,虽然希望自己的未来人生伴侣是美貌大方能干智慧独立出众,但那是唬外面人用的;骨子里还是不折不扣的大男人思想作祟.
老婆还是要小鸟依人百依百顺陪在自己身边才是上选.
至于职衔工作那纯粹是锦上添花罢了,可有可无.
子沂惨然一笑原来自己可真是失败呀,不但工作危在旦夕,连一个自己敢倾诉心声的对象也无!
当下不再作他想,便直接趋车前往Falsie家.
或许唯有Joyce天真活泼的童稚笑颜能稍稍抚慰一下自己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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