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年,渡尽劫波,已是66岁的花甲老人苏东坡,要告老江苏常州。在路过镇江金山龙游寺时,他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画像,面对墙上画框中的自己,回首一生,百感交集: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首东坡《题金山寺自画像》的诗,无限自嘲的述说了自己大起大落的一生。没错,从年富力强的42岁开始,苏东坡的后半生基本上就是在辗转黄州、惠州、儋州的贬谪中度过。如今,垂垂老矣,再回首,往事历历如烟。。。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上人困蹇驴嘶
1061年冬,时年24岁的苏轼要从开封赴陕西凤翔工作,小他三岁的弟弟苏辙送他。路过今天三门峡渑池时,兄弟俩回忆往事:这里曾经是他们落脚的地方。三年前兄弟二人在父亲苏洵的带领下,从四川到开封考取功名,在这里歇过脚,还在奉贤和尚僧舍借宿题诗;这里还曾经是兄弟苏辙供职未遂的地方;当然,这里还是他们弟兄如今重游又要分手的地方。
所以,苏辙给哥哥写诗,表达人生无常,似有还无,似是而非的心情。苏轼应和兄弟,《和子由渑池怀旧》既是安慰苏辙,又是惜别弟兄,还是说教手足,兼有启迪后人。
人生在世,来这里,去那里,偶然留下一些痕迹,你知道这像是什么?我觉得就好像飞雁在雪地上停留时留下的指爪印痕。这偶然停顿留下的印记,随着岁月流逝和再次起落,谁还会记得并在意呢?
老和尚奉贤已经死去,我们之前共同题写的墙壁已经倒塌。之前,我俩来时的艰辛还记得吗?人困乏驴嘶叫,真的不堪回首。
年纪轻轻,对人生的感悟如此老道,不得不说这是先天性的。与其说“雪泥鸿爪”如今成为成语,说明过去留下的痕迹给人印象深刻,还不如说诗人抚今追昔,抒发人生的感慨更能产生同频共振。
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想的美妙,结果未必。倒是你不经意的一个念头,却又一语成谶。“乌台诗案”的爆发,把一个志得意满的苏轼一巴掌从云端打入地狱。
贬谪黄州的日子,是相当艰难困顿的,还好他有不屈不挠的意志,有等闲视之的心态。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
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这首《东坡》诗,就把正视困难大无畏的苏东坡,面对窘境旷达的苏东坡,拨开黑暗找寻光明的苏东坡生动活泼的展示出来。多少年以后,即便不身临其境,也将心比心,会心一笑。这就是文字的力量,这就是文字背后精神的力量,这就是负载此等精神人的可敬可亲可爱。
五年的贬谪生涯,活生生矗立起一个伟大的灵魂,那就是苏东坡。无怪乎,此后庐山之行,他的《题西林壁》成为继李白的《望庐山瀑布》之后,道尽庐山风光的盖帽儿之作。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对世界的认知,不能以偏概全不及其余,不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对人生的认知,既要看到光彩照人的辉煌,也要看到黑云压顶的悲催,更重要的要在困难时寻找希望,在黑暗中寻找亮光。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出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1101年6月20日夜,东坡从海南的澄迈渡海返回大陆。这是受尽贬谪颠沛之苦的东坡,用诗表达的心声。此时的东坡已经羽化成仙,风雨不侵,刀剑不入,一切的一切都是浮云。
“诗不达诂,文不达诠”,意思是读诗阅文,不能咬文嚼字的翻译解释,不然诗文的意思可能生涩失去美感。
这首诗里面有三个典故,可能是东坡表达心境的最好诠释:
魏晋时候,谢崇和司马道子一对好友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品茗神侃。面对如此晴朗的夜空,谢崇认为要是有云彩“点缀”夜空,乌云遮着月亮,可能更有情趣。司马打趣道:你这是心里面有阴影。你心里面有云遮月,你才希望看到天空也是如此;你要是心里面干净清洁,你也不会愿意有哪怕一丝云彩遮蔽月亮的清辉。“云散月出谁点缀”,是东坡在发问,也是东坡在回答。他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东坡忠心可鉴,丹心向阳。
“鲁叟乘桴”,是说圣人孔子发誓,如果自己的思想主张得不到社会认可,宁愿驾一叶扁舟到海外去宣讲。
“轩辕奏乐”,是轩辕黄帝在洞庭湖畔演奏乐曲《咸池》,并借音乐讲解玄理。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面对政敌的百般迫害,苏东坡的一句“吾不恨”,既是达观,也是蔑视,还是调侃,还有各种各样的原谅。一言以蔽之,一切都是浮云。
回到东坡的《题金山寺自画像》这首诗,可以说就是东坡一生的偈语。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脱胎于《庄子》的“身如不系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砍香涂?”意思是:身体像一艘没有缆绳的船,自由自在地随波逐流,尽性而泊停;内心就像一棵烧成灰的树木,人间的成败惠誉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呀,没有欲望苛求,没有非分之想,过随遇而安的生活,享自由自在的清淡,还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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