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夜寂静。介绍一本好看的书--《古今笑》。
前一段连续发陶弘景的《养性延命录》注译,絮絮叨叨几万字。说实话,有点累。后台有留言直呼“不适应”,也特别理解隔屏的不易。若非长期关注本公众号,习惯了古文和我的唠叨体表达,不太可能读得下来。但日子还要过,对《道藏》的介绍还得继续。
今儿,放松一下。说“笑”一番。拟限制篇幅,字数到,立即停止。消遣这个雨夜。
在引人发笑的书中,有一本比《笑林广记》更好笑、更有水平的书---明朝冯梦龙的《古今谭概》(又名《古今笑》)。冯梦龙和他的朋友们认为“笑能疗腐”,即说话能治疗迂腐。于是结社成团,一起说笑,还把说笑的内容进行分类,集结成书。把“说笑”做成了专业,也赋予了思想。
他们认为:笑,不但能治疗迂腐,也可预防迂腐性脑萎缩及浆洗后的空脑壳长草。冯梦龙和他那几位说笑的朋友,一点都不亚于《世说新语》中的那些风雅名士。如果说竹林贤及当时名士们的闲谈是魏晋风流,那么冯梦龙这个说笑团表现出来的,则是大明情怀和风趣。他们真正是:
“罗古今于掌上,
寄《春秋》于舌端。”
(《古今谭概》序)
在那个让人“胆销志冷”的年代里,几个好朋友聚会说笑,聊度余生,也是极有趣的。是很好的养老方式。
最好的抱团儿养老,就是志同道合的人凑一起。老年人和年轻人在一起,价值观格格不入,大家都受拘束。窃以为,人老了,如果有条件的话,尽量不要跟子女住在一起。和子女同住,多是连累孩子。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隐私。不打扰,也是爱。当然,去帮忙带娃做家务,那是另一回事。子女孝顺,那是良好教育的结果。“孝”不是本性,都是后天教出来的;“顺”,也不是人的本性。
有时候跟女儿讨论一些问题,观点不一致时,就觉得孩子不听话,于是就拿出法宝辩论词:“我是妈妈!”于是女儿就会立即变了态度,“耶!妈妈永远都是对的,听妈的话”。渐渐的,我觉得温暖和好笑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其实在老去。孩子有一次隔着屏幕嘀咕一句“playing Mama card”,意思是,没理了,就打“妈妈牌”。随着孩子的长大,知识和信息获取速度的加快,父母的见识和逻辑思维能力,就渐渐不如孩子了。听孩子的,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也是大势必然。一如父母永远都是为了孩子好,孩子也不会有意伤父母的心。家庭意见不同,是自然的。这无关孝道。不必对孩子的叛逆或意见相左上纲上线,更不能道德绑架。这是我在育儿过程中的个人反思。孩子在长大,从照顾孩子,到引领孩子,到陪伴孩子,最后是完成使命,离开孩子,这是一个人生的过程。
站在家长的角度思考,做父母的,如果有能力,尽量不要向子女“要恩索情”。
朋友之间,更如此。
《大秦帝国》中,赢虔阵前索恩,逼得欠了他恩情的子岸当即自杀,以命了报,恩情两清。看得人荡气回肠。
最是理解子岸的心。
换了我,即使到了现代这个恩薄义浅的时代,要是这么被索情,我也会毫不犹豫还他一条命。正因如此,就造就了一个怕欠人情的性格。这可能传统家教有关。
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地上有很多紫竹兰。而我们兄妹几人窗前都有一团青竹,雨后长得很快,挡风又挡光。我曾问为什么种竹子,父亲说:贵在有节!竹后窗前,我们各行其事。我姐姐常静静地绣花,家里的枕头套,都是姐姐绣的。我大哥常爬在桌上看书,但很快打呼噜,二哥则是勤苦练毛笔字,蹭得墨汁满桌都是,还经常拉着我欣赏他的字。我清晰地记得,他一个“之”字练个没完,说那是最难写的一个字。我常是躲在竹后看《杨家将》、《西游记》等,竹子遮挡,大人在院子里看不到。后来,不知何时,慢慢明白了家中种竹的用意:做人要有气节。
于是在工作或生活中,不免清高。能不求人,尽量不去求人。总觉得求人不仅折尊严,还折寿。真朋友自是肝胆,不用开口,自会主动倾力相助。
朋友也是讲“门当户对”的,当你没有资源和对方交换时,做朋友就般配不起。对方若不想帮忙,求也没用。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人,再好,也没必要去攀交。因为你有仰高之意,他无俯就之情。攀附,即丑陋,又耻辱,更无用。巴结,是一个让人生不如死的行为。People are NOT created equal. “生而平等”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后天的修为和品格,可以调节。双方差别过大时,不必强为。不如真诚待相待,捐弃由人。但个人有处世原则:凡是打交道的人,都努力不让别人吃亏。有恩的人,都铭记于心,择机报还,哪怕倾尽所有。凡是有人找我办事的,只要能办到的,都会尽全力,而且努力给对方面子和台阶。体谅之心,即是慈悲吧。
博士班的同学尤师兄,十多年前对人生深度感慨,说了一段话,至今记忆犹新:
夫妻是缘,或善缘,或恶缘,无缘不聚;
儿女是债,或还债,或讨债,无债不来。
家庭琐事,由于亲情、血缘原因,最是难说。不提。
憨山大师的《空空歌》,曾是我车载音乐的单曲循环,道尽人生恩怨:
天也空,地也空,物换星移山海熔。
日也空,月也空,岁岁年年几秋冬。
生也空,死也空,来来去去不由衷。
男也空,女也空,忽男忽女轮回梦。
命也空,运也空,造化都在定数中。
君也空,臣也空,改朝换代天下公。
将也空,帅也空,转眼荒郊黄土封。
父也空,母也空,合眼阴阳两朦胧。
兄也空,弟也空,莫为家产互交攻。
姐也空,妹也空,爱别离时添愁浓。
子也空,妻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情也空,爱也空,痴迷一场快如风。
缘也空,债也空,缘了债偿各西东。
疾也空,病也空,身乃苦本业力冲。
医也空,药也空,心病还须心药通。
名也空,利也空,何人见它死跟从。
金也空,银也空,聚敛到头又归空。
得也空,失也空,荣辱过后寿亦终。
成也空,败也空,莫以成败论英雄。
古也空,今也空,绵绵史话谁争锋。
真也空,假也空,雾里看花花自红。
你也空,我也空,法性之中本相同。
佛也空,魔也空,正偏妙觉此为宗。
冤了债偿之时,也是各奔西东之时。
无人的夜晚,走到海边。问天问海。星月沉静,海风温柔,海浪轻缓,不予作答。天空海面,交辉相映,相守相望,不将不迎,不愠不喜,相待以默,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岁月静好”吧。
忽然想起以前曾发过的道情《真气养真元》中,有一句“晚风飘宽裙,海浪与我言。”那应是心情好时的胡说八道,事实上,海浪从来没搭理过我。站在海边,从来都是我想我的,它浪它的。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吧。看似热情相拥的好朋友,以为彼此拥有,到头来发现,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互不相干。
真正的面对大海,其实没有春暖花开。只是海天相接,空旷飘渺,只是未知和无穷。
回头,确实是岸。但转身,却没有了家。“背水”一词是什么意思,只有“背水”之时才真的懂。向海面立,波涛无限,进退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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