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间,姐妹的丈夫互称“连襟”,又称 “一担挑”。这个案件就发生在“连襟”之间。
因为一桩偶发事件,妹夫认为自己仅仅是与姐夫“话赶话”争了几句,姐夫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妹夫在敲诈勒索,而且达5000万元,最终报案。妹夫被姐夫送上了被告席,一审判处有期徒刑10年。而苦果,其实在姐夫把妹夫送上被告席前就已酿成。姐夫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出场后,再未露面。
一审后,被告人不服判决提出上诉,近日,该案二审开庭审理。两次庭审,姐夫均不见踪影。
家属说,这是一个不经意的“玩笑”导致的家庭悲剧。不管真相如何,背后折射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悲剧,在沉重的亲情背后,其实还有更多值得我们思考的东西:比如金钱观、爱情观,夫妻之间的信任,对法律的认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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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版正文】
姐夫报案称敲诈,妹夫一审判十年
连襟之间为何反目成仇?
刘丽(化名)一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如果不是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自己的丈夫也不可能被判10年有期徒刑。
而一向被认为爱开玩笑、不会害人的姐夫,却是造成这一后果的直接起因。刘丽悔不当初,把姐夫和她说过的一句玩笑话讲给了丈夫听,更悔不当初提出离婚,但一切已无可挽回,丈夫再也回不到从前,她曾经认为的幸福家庭也从此不再圆满。
“一句玩笑话”
在她眼里,姐夫喜欢开玩笑,但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
2014年7月10日9点30分,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3号法庭开庭。法官们审理的是一起涉嫌敲诈勒索上诉案件。检方以被告人郭政华涉嫌向其姐夫普林文敲诈勒索5000万元支持一审公诉,该案件一审中,郭政华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
二审庭审中,旁听的都是郭政华这边的亲戚。庭审现场,没有人见到被害人及其代理律师。据说,一审时,被害人普林文就没有出现。郭政华的前妻刘丽说,这桩案子从案发到二审,姐夫“几乎销声匿迹,亲戚们再也见不到他,或者他实在太忙了吧”。
刘丽是玉溪市红塔区洛河乡双龙村人,半年多前她还是郭政华的妻子,两人后来因为吵架离婚。一个星期后,郭政华被抓。
“这个事情好象就发生在昨天,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么一个结局。”刘丽不停地掉泪。
刘丽和郭政华结婚20年,有两个儿子,一个读大学,一个读初三。刘丽一直认为,他们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她因为带孩子长年在家,丈夫帮别人管理一个矿山,2013年5月刚刚当选双龙村委会主任,小日子还过得去。
然而,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却打破了这个家庭乃至整个家族的平静。
2013年8月的一天,刘丽在其三姐家玩,晚饭后,做矿石生意的姐夫普林文喝了酒,便朝坐着看电视的几个女人喊:“要美容费的来帮我按摩!”因为“我姐夫平时就爱开玩笑,我当时也就当是个玩笑,当然,如果有钱拿自然好。”
刘丽于是过去开始给普林文按摩手臂。刘丽说,普林文当时喝过酒,便跟她开了一句玩笑,“他说:‘就算郭政华在我也敢叫你帮我按摩,给是郭政华当上村委会主任也是你给村支书按摩的?’”
这句话惹怒了刘丽,她没有再帮姐夫按摩,甩手走人。第二天,三姐打电话给她,叫她来拿姐夫给的1万元按摩费。
“我既然出了工,就不拿白不拿。”刘丽拿了1万元的美容费回到家中,正好被刚刚从山里回家的丈夫看到,“我告诉他是姐夫给的按摩费,他脸色一下子难看了,他说不是养不起我,没有必要帮人按摩赚钱。”
刘丽并没有想到,这事在郭政华心里埋下了对普林文不满的种子。因为平日里郭政华都在村委会,刘丽领着两个儿子在城里读书,与三姐感情很好,刘丽便经常和儿子去三姐家吃饭。这时,只要郭政华打电话过来,就得知她总是在姐夫家。
1万元的按摩费、妻子总在姐夫家,让郭政华心里越想越堵得慌。几年前,因为家庭的一次变故,郭政华得了抑郁症,一直都在服药治疗。
2013年8月23日,矛盾爆发了。郭政华直接抬出了自己的不满,而刘丽则把那天帮姐夫按摩时普林文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郭政华气得全身发抖,拿起电话打给了普林文。
对方在电话中解释说自己当时喝了酒,不记得说什么了,普林文随后向其妻求证,他最后在电话中告诉郭政华说过这话。而郭政华则一定要普林文解释清楚。“我又不是过不下去,他拿1万元给我媳妇,是哪样意思?我是自己竞争上的村委会主任,普林文在侮辱我!”郭政华在笔录中称。
笔录显示,郭政华说,当天和次日普林文曾打过几次电话给他,但是他都没接,最后直接关了机。之后的几天,普林文主动联系他,并称是自己喝酒惹的祸并向他道歉。但是郭政华认为:“本来喊小姨妹按摩是正常的,但是为什么非要把我扯进来,还说得那么难听,我就是要他解释一下这个。他这种侮辱我,挑战我,是哪样意思?”
就是想要个解释,但是普林文始终没有给他这个解释。加之郭政华心中一直有个心结:妻子究竟给三姐夫按摩过几次?“三姐说按过一次,老婆说按过两次,哪个是真的?”
“话赶话”索5000万
“要钱不是为了钱,而是要他认得我的气质。”
2013年10月14日早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两人决定离婚。到了民政局,郭政华忘记带身份证。“我其实不想离,我想先联系普林文,他跟我解释清楚了我就不离了。”笔录中,郭政华说,中午,他电话联系了普林文。
12点40分,两人碰头,普林文坐着郭政华的车离家,郭政华把车停在了一个村里的农家乐里面。郭政华认一再要求普林文解释“按摩是在哪里按的,在客厅还是卧室?在醉酒的情况下,还是在清醒的情况下按的?有什么人在现场?”
两人围绕这个话题说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扯清,普林文之后说:“那我弥补点钱给你,给你700、800万元行不?”“普林文提到这个钱,我就冒火,说‘你听着,是不是有点钱就可以用钱来摆平?是不是有点钱就想把我踩在脚底下?是不是要侮辱我人格到这个地步?’”
“你既然说钱,5000万元!”郭政华之后对警方的供述是“话赶话”,自己是在非常气愤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事件的发展却完全出人意料。普林文答应先给他1000万元,剩下的钱之后给他,并问郭要了银行卡号,郭通过短信当面将两张卡号发给了普,其中一张他故意发错了一个数字,“就是不想让他打进来”。而剩下的钱,普林文称可以写个依据给他,于是,普在郭拿出的笔记本上写了个借条。
借条写完后,郭政华疑惑了,怎么普林文答应得那么爽快,“他回去后喊人来整我咋个办?”于是,他又回到车上,翻了几分钟找出了一支玩具仿真枪(警方之后的鉴定为假枪)放在了自己后面的裤包内,他想吓吓普林文。
郭走到普身边说:“你岁数比我大,我们又是亲戚,换作是别人,人家会下掉你的一只手和脚的。”
“是的,是的,我们两个事情就暂告一个段落了,这个事情只有你知我知。”普说。
“不怕,知道的人越多越好。”郭说。
这是两人最后的对话。下午4点不到,郭政华开车将普林文送回了家。之后,郭政华还是在妻子刘丽的催促之下办了离婚手续。
不过,普林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中说,郭政华将其带到了一个山上,当时他对郭政华说,他可以拿出三五百万元作为补偿,郭政华称,“你给是钱多,钱多就什么都可以做了?”他要求普给其5000万元。当时普林文吓了一跳,说要和女儿商量。郭便大吼:“你给是要断手、断脚,今天不答应,我们两个只能回去一个人。”
之后,郭政华用手比了一个朝头开枪的手势,又打开车门在车里翻了几十秒后,从其车的副驾位上拿出一把手枪朝其走了过来,在其面前走过来走过去,并称认识黑道上的人,也可以叫人来帮他摆平此事。
看到郭拿着手枪威胁他,他就只好答应先筹集资金,郭政华从其车上拿了笔记本叫他照他念的写借条,并限他在第二天之内先打1000万元。之后他又照着郭政华的卡抄下了卡号。
回来的路上,郭政华还威胁他,这个事只能他们两人知道,并说“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只会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法律对我来说是没用的,你不要想其他办法。”
次日早上11 点,郭政华收到了普林文打来的1000万元。
在警方的笔录中,郭政华的说法是,他看到了短信但根本没有去银行查账,自己根本不想要他的钱,只想等到11月8日侄儿子结婚时当着众人的面将钱还给他。“我要让普林文认得我的气质,不是为了他的钱,要让他从骨子里佩服我”。
未能求得的谅解
她带着两个儿子替前夫求情,但未能成功。
“其实是不信任害了我这个家。”刘丽说,如果两人吵架她不说出姐夫跟她开的玩笑,如果那天他们不去离婚,如果丈夫能够充分信任她,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一个星期后的2013年10月19日,郭政华回到了玉溪的家中,他告诉刘丽他后悔离婚了,想复婚。刘丽也同意了。可是次日早上,几个警察来到了家中,把郭政华带走了。
随后,刘丽才知道,普林文18日向警方报警称妹夫郭政华向他敲诈5000万元,他已经被迫打了1000万元给郭。在郭政华的车上,搜出了那支假枪、笔记本上写的借条,以及之后警方查证到的银行汇票。
一切证据似乎都表明:这对连襟之间,其中一个敲诈了另一个,而且高达5000万元之巨。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刘丽后悔不已,“是我间接将丈夫送进了监狱”。
刘丽还是不相信。“我姐夫这个人就是爱开点玩笑,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话赶话赶出来的,如果是个事,也只是我们的家庭纠纷,他可以用其他方式来惩罚我们,何至于这样害我们啊!”再愤怒,再痛苦,还是得求人!“朋友和律师都告诉我,在郭政华没有批捕之前,求得我姐夫的谅解。”
被抓后的两天内,郭政华写了一封请求普林文原谅的信带给刘丽。之后,刘丽天天上门去三姐家找普林文,请求他原谅。“他不在我就在他家里等,等到他回家了,我就哭着求他原谅我老公。”但是,普林文并不答应她的请求,到后来不接电话、躲避不见。
刘丽说,她于是通过不停发短信的方式请求谅解。发了无数条请求原谅的短信没有收到回复,守着姐夫家却见不到姐夫的面,眼看丈夫批捕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刘丽决定把在四川读书的大儿子喊回来,并带上小儿子一起去求普林文,“我想他看在侄子的份上应该会谅解吧。”
儿子回来了,但普林文不在家,刘丽决定带着儿子去普林文所在的西双版纳勐腊县的矿山找他。2013年10月30日,刘丽带着儿子一路狂奔来到了版纳。可是,找了几个小时都没有见到普林文的身影,只好打道回府。凌晨3点回到家后,等待了8天,郭政华被检方正式批捕。次日,普林文回家了。
刘丽还是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她又带着两个儿子去找普林文。两个儿子跪在姨夫的面前哭着替父亲求情,但是无济于事。普林文叫孩子们起来,让他们好好读书就行,说他喝了酒,什么话都不要说。
刘丽无奈,也跪下来哭着求普林文。“他指着我说,我是在威胁他,叫我不要这种做,他可以报案。”
听到这样的话,刘丽扯着两个孩子回了家。“以前我觉得姐夫是个好人,通情达理,人品也好,出了这事,我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他为什么要设这样的局害我老公?”
为什么会这样
前夫一审被判10年,她和儿子怎么也想不通。
一审,郭政华以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一审法院同时采信了郭政华和普林文的说法,并提出了相关证人证词证明郭政华敲诈勒索普林文。郭的辩护律师认为这个案件本身确定为民事纠纷更恰当。和刘丽的质疑一样,其辩护律师还指出,本案存在普林文设局陷害郭政华的可能。从主动写条子要卡号,主动汇款,3天后报案,两天后郭被抓,郭被抓后的次日从警方处拿回汇款,打款前后一周,郭没有查询过银行账号,没有动过要钱的念头等分析,郭政华被普林文设局陷害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二审庭审现场,几个女人在落泪,男人们则一片唏嘘,现场气氛沉重。“这样的审判对我们整个家族来说都是一种耻辱啊!”刘丽的三姐没有到现场,受害人普林文在两次庭审中均未露面。
庭上,郭政华始终认为,自己并没有敲诈普林文5000万元,他没有预谋,也没有想过用枪威胁他。普林文侮辱他在先,又假意主动提出用钱弥补,是在设局陷害他,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普林文的钱。
郭政华的二审辩护人、云南里程律师事务所主任朱建伟律师认为,根据本案的全部证据事实,无法确定敲诈勒索犯罪构成要件,敲诈勒索是为了图财,敲诈勒索他人,而郭政华的行为在本案中无法确定无疑地得出这一结论,不宜定为犯罪。
另外,朱建伟认为,一审同时采信了郭、普两人的言词证据,既然采信了郭政华全部无罪的辩解,没有对其辩解进行反驳,那么就不能作出有罪判决。采信了普林文的言词,没有对郭威胁普的细节作出评判,也无其他证据以证实,直接确认了本案的事实。“只有经过法庭查证属实的证据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二审普林文本人也未到庭质证,他的言词笔录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同时采信两个人完全对立的言词,逻辑上都无法成立,何况事实”。
检方称,案发现场只有郭、普二人,姑且不论谁说的是真话,但是在案发时郭政华是拿过假枪,他自己意识到那把假枪是可以吓人的,这势必对被害人造成威胁。导致的结果则是,郭提供了自己的账号,普将1000万元转到了郭的账上并未与其他人提及过。另外,本案并非只有直接证据,还有物证、书证等佐证。
庭审最后,郭政华希望法庭能从宽处罚。郭政华的两个儿子并没有来听庭,刘丽说,因为这件事,以前很活泼的两个儿子现在几乎不说话,经历过一次跪求姨爹而不能求得原谅后,他们觉得抬不起头来,也都曾经无数次问过她一句话:“为什么会是这样?”
本报记者 邓建华 摄影报道 责编 高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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