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儿脸。说翻就翻,说变就变。刹时间天空摆出一副吵架的面孔,让乌云在头顶上不停地翻腾着。
闪电是雷的先锋,硬把那张完整的屏幕撕开一道道口子,闪烁出一条条不规则的刺眼线条,接着从那裂口处发出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声响。
风儿一直扮演着无事找事角色,满街满巷铺盖的尘土、垃圾、塑料瓶、快餐盒,它们没有“家”了,被风赶得四处飞奔,到处流浪。这些垃圾凭着自身的重量,不停地撞击着路面和阻挡物,发出“叭嗒叭嗒”的响声。像是愤怒,又像在哀号。
“天哪!”街道农贸市场东边的巷子口,那个为人们修补了几十年鞋帽的张仁祥老汉,唱出一句西皮二黃。和他利落地收拾修补鞋摊子发出叮哩咣当的响声,组成一个不和谐的雨前交响曲。路人不经意地驻足,也没忘记窃窃私语或捧腹大笑。就在他准备继续唱下去时,只听“爸,下雨了,我送你回家。”张仁祥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到大儿子张有平站在自己面前。就漫不经心地说:“慌什么,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它呢,下雨不就是老天给我洗一把不花钱澡吗,省得我回家麻烦。”
“衣服淋湿了你会感冒的!”儿子看到父亲大大咧咧,说话就像小孩子似的,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痛。
“我的身体好着呢!”说着他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膛说:“老天把我的衣服弄湿了,它还得用太阳把我的衣服烤干,麻烦的是它而不是我。”他笑着和儿子说。
张有平摇了摇头,只得用右手撑着雨伞,左手忙着给父亲收拾摊子。
张老汉今年七十多了,性格开朗,身体硬棒,养了一女二子。大女儿没考上大学,几年后正赶上镇计生办添加人员,她搭上了这趟车。女婿的工作也不错,是县里某局的副局长。二儿子原是县医院內科主任医师,医术不错,前两年被借调到市医院去了。大儿子张有平高中毕业也没考上大学,张仁祥托人给他在县城管局找了一份工作。经过几年的打拼,他还当上了股长。自从兄弟去市医院后,他以照顾父母为由,调回镇里工作。现在是社区副主任,分管治安和城管工作。
为了不让张有祥坚守巷子口那个“补鞋岗位”,三个子女联合起母亲,开了多次家庭常委会议,有一次还扩大到孙子辈。大女儿张小娴捅了捅自己的丈夫,让他首先开口。
“爸,女婿是半个儿,现在生活好了,请您给我和小娴留个敬孝的机会吧,以后就让我来养您和妈妈。”张有祥略为沉思后说:“嫁出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看来我这瓢水还泼不掉呢!不嫌弃的话,能经常来看看这个糟老头,我就心满意足了。”从话中可以听出,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大儿子连忙说:“我们姐弟三人日子过得都不错,你一年三百天,风吹雨打天寒地冻都蹲在巷子口,低声下气给人补鞋,这不是成心要给我们丢脸吗!”
“丢脸!你说说我丢你们哪个人脸了!我是偷人家还是抢人家了!”张有祥似乎很生气。又说:“给人笑脸不是巴结人,叫什么来着?哦,叫微笑服务。我是一块二块不嫌少,三块五块随人赏。别以为你们大小也是个官,要学着点!”他还真的教训起自己儿女来了。二儿子怕父亲和哥哥吵起来,就说:“爸”,他搔了搔头皮,还是把刚想说的话咽进肚里。过一会儿,他还是鼓足勇气:“不过,不过……”他略停顿一下,可能是在组织语言。“您这么做有人会说我们有了孩子忘了娘的!”
张仁祥说:“嘴,长在别人脸上,他想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我管不着。几十年来我们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供你们姐弟三人读书,不就是靠这副补鞋担子吗?那时候我怎么没听你们谁说一句,现在都忘本了吧!”他的话似乎有点激动。但他又一想,难得孩子一片孝心,就又和颜悦色地说:“养儿防老,这是中国人的传统。我以前一针一线的缝补,就是指望你们个个有出息,能过上好日子。至于我嘛……”他有意拉长了声调,“生命在于运动,就像我们抛上去一块泥团,在空中运动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一旦落到地上就有摔坏的可能。人过的是生活,活着是心情,吃的是味儿,忙的是闲散。干点事活动活动筋骨,开阔了视野,心情自然而然就好起来了,身体也会棒起来了。你们硬是让我在家闲着,啥事也不干,还不如让我去坐牢,我会被闷疯憋死的。”这次重要的家庭内阁成员会议,以张有祥大获全胜而鸣金收兵。
如果说张有祥以前补鞋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他完全当作是一种生活消遣。闲时在巷口哼上几句连他自己也不懂的小调,唱上一两句京剧黄梅之类。有一天,他真被有个请他补鞋的人别住了马腿。那人说:“老张头,你今天能把京剧《沙家浜》郭建光那段《朝霞映在阳澄湖上》完整地唱给我听,我给你一百块钱。”老张笑着说:“我能唱得好,那干脆去大剧场唱戏算了,还补什么鞋呢?”
可是,他在学生上学放学时,总是心不在焉,两眼走神、四处打探着。就在这时,“爷爷”,“爷爷”,“外公”,三个孩子亲昵的喊着。老张头那张烤鸭皮的脸上,笑得像个弥勒佛。他知道,孩子们走他这去学校是绕道,可这几个孩子就是争着要来。习惯成自然,他也会塞给孩子们块儿八毛的零花钱。一天他给孩子钱时,正好被大女儿张小娴看到。女儿说:“爸,你给他们钱,会养成他们大手大脚的花钱习惯。再说买零食吃,对孩子的健康也不好。”老张却说:“孙子当客待,既然他们是我的客人,能亲手给他们的钱,起码证明我还活着,说明我还有价值,这也是我的福分。”他又对几个小孩说:“该买的就买,不该买的就不买,没钱找爷爷要,听见了嘛!”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听见了。”张小娴无奈地说:“爷爷成你们的活期存折了。”
街的东头,有个老头叫孙正阳。原来和张仁祥都是桥头镇菱湖村的人。两人年龄相仿,曾经隔墙而居。年青时孙正阳种田,张仁祥补鞋。田里农活孙给张无代价地忙活着,张在街上买些酒肉回来,就在一起吃喝。两家只差没从山墙处开一道门,到了除老婆外都能分享的地步。
那次两家人在一起喝酒,酒酣耳热。孙正阳说:“仁祥,我比你大几个月,以后我就是你哥。我家那口子和弟媳都怀孕了,以后我们两家添的要是公鸡头子,那就做兄弟;要是都生女的,就是亲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就做夫妻。”张仁祥爽快地说:“行,一言为定,驷马难追。”说过后两人一同站起来,喝干了手里端着的酒。后来张家添了个千金取名小娴,孙家生了个儿子叫小磊。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而且还坐在一条板凳上。每天一同去上学,放学一起回家,真是形影不离。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就在两家关系如胶似膝时,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给两家的关系蒙上一层阴影。县教育局徐宏光局长,第一个知道孙小磊被美国哈佛大学录取。他随即给县委书记孙茂打了个电话,孙书记让他来自己办公室一趟。徐局长一进书记办公室,孙书记就指着沙发让他坐下:“徐局长,孙小磊考上美国哈佛大学,这是我县有史以来第一个吧!他是我们教育战线上的一面旗帜,也证明我们在教育上是抓在点子上。明天你把录取通知书带着,我们到桥头镇孙小磊家热闹热闹。”他把学生考个好成绩与他的政绩挂上了沟。徐局长连忙说:“那好,我就去准备。”
第二天,孙书记、徐局长一行人开着县委、县政府几辆豪车。来到桥头镇,也没忘通知镇里李大明书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一下子开来多辆豪车,连县委孙书记、镇里李书记都大驾光临。人就是势利,孙正阳这下子可真的火了。
那些攀龙附凤的官员,以前和孙正阳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朋友们都蜂拥而至。
自从孙书记和徐局长登门造访之后,和幸福加喜悦包围着孙正阳相比,张仁祥可谓颜面尽失。张仁祥心里明白,在他帮孙正阳办完喜宴和应酬之后,也是他俩疏远之时。
人都有一个梦,梦见外国月亮比中国的圆,有的人宁愿卖掉裤子也要去外国看月亮。几年后,孙小磊在美国毕业,娶了个美国妞,还定居在美国。他抛弃了生他养的父母和祖国,青梅竹马的张小娴只是他的过往云烟。又过了几年,他又把妹妹孙莉萍也接来美国读书,并支持她找了个英国佬做妹夫。孙莉萍和英国佬结婚后的第三年,和英国佬回来过一趟。中国人传统观念是养儿防老,对于孙莉萍嫁给老外,孙正阳夫妇开始很有微词,认为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现在像鸟一样,羽毛一丰都远走高飞,连一个抓得住的也没有。在孙莉萍为孙正阳在街东头买了楼房,又丢下一些英镑美元之后,两人才稍稍宽心。临走时孙莉萍一再叮咛要父母在家享享清福,不要去干农活了。孙正阳觉得也对,“儿子又有出息,女儿又嫁了个富翁。钱财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自己还苦着干什么。”他们考虑自己的房子离村子远,就把种了几十年的田抛给了村子和别的农户。
看到孙正阳逍遥自在,有人对他说:“老孙,还是你快活。人要是能长翅膀,你肯定是第一个!四十多岁就啥事不干,成天还吃好穿好。我要是你,死了也闭眼。”孙正阳自鸣得意,一笑了之。
有人看到张仁祥这么辛苦,就对他说:“老张,以前孙正阳和你是割头换颈的兄弟,你看现在他是夏天拣风乘凉,冬天抱被子取暖。你却成年累月地在这巷子口喝西北风,人能不及命运啊!”张仁祥却说:“人各有各的志向,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喜好,各有各的尊严。他女儿给他买楼,我儿子也要给我买。我觉得楼房就是不畅快,爬上爬下很不方便。在楼上走路,脚要是重一点,楼下就咕咚咕咚的响,要是那样,我非得心脏病不可。我让他们在街后买一平房,价格公道,人又自在。我在平房后门搭一鸡窝,养一窝鸡雏,鸡蛋我从来不买,想吃鸡就杀一只;房子前后左右可以种菜,这菜可是无公害啊,吃不了就带给儿子女儿吃。后面有一个池塘,我养着鹅鸭,今年春天我和隔壁那人,还把池塘放进鱼苗。别看孙正阳那楼房宽敞,成天呆在屋里没事干,那不就成了个活棺材!”
人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身棉袄,孙莉萍和老公回国后,孙正阳夫妇田不种了,也就无所事事。孙正阳有时还上街溜达,他的妻子守着空空的房子,经常魂不守舍。有时看着女儿和儿子的照片发呆,时间看长了,就觉得儿女的影像在自己面前拉长放大,渐渐地模糊起来。接着变成蝴蝶,一忽而飞得无影无踪。她流着眼泪自言自语地说:“飞了,都飞了。”
那天孙正阳出门没带钥匙,一直在敲门。她在厨房烧饭炒菜,那锅碗瓢铲的交响曲使她过于贯注,对孙正阳敲门就没在意。引起了孙正阳的不满,就加重了敲门声,还夹杂着大声的谩骂。等她听到后急忙赶去开门,可她脚底下被湿漉漉的地板砖一滑,腿摔成骨折,腰也闪了。她好不容易爬到门边,才开了门。孙正阳无奈,连忙把她送进县医院。看病找熟人,治疗送红包,这是不成文的潜规则。但有的人手里握着钱就不知该送给谁,该送多少。有的人把钱放在病房的枕头下,因找不到该送的人,耽误了最佳治疗期。孙正阳在街上打电话给儿子和女儿,可远水难解近渴。他们除了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外,就说:“告诉我银行账号,我马上打钱过去。”这是他们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钱是万能的,能买到天下一切货物。可是,哪个商店卖过幸福!哪个货架上陈列过快乐?对于病人来讲,最需要的是面对面的安慰?那怕是披一件衣服,倒一杯不烫不冷的水也是莫大的享受。张仁祥得知消息后,觉得无论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毕竟曾经是兄弟。他立马打电话让二儿子回来,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关系给孙正阳老婆看病。孙正阳看到张仁祥父子俩跑前忙后,只觉有点悔意。
相比之下,张仁祥生病就幸运得多。那天太热,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张仁祥那滚烫的身子淋了雨后,得了重感冒然后发烧。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大儿子非把他送进县医院。二儿子也赶回来了,并找来自己的同事为他治疗。女儿来了,女婿来了,两个孙子和一个外孙女也来了。几个小孩在向爷爷问好后就在一起窃窃私语。
只听大男孩问他的弟妹;“你猜爷爷是啥?”小女孩说:“是外公。”
大孩子说:“不对。”
小男孩反问说:“不是爷爷或外公那是啥?”
大男孩笑着说:“是大熊猫!”
三个小孩都笑了!临走时那个小女孩还对张仁祥说:“外公,你平时要我们听爸爸妈妈的话,现在你是病人,可要听医生和护士的话啊!”张仁祥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学着当兵行礼的样子说:“我记住了,保证听医生的话。”现在他真的成大孩子了。
孙正阳儿子考上大学时,他才四十几岁,正是人生中的夏天。夏天的树叶郁郁葱葱,没有凋零的危机。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他的人生进入季秋隆冬季节。这个年龄段的人,已经不在乎吃喝穿用了,他们看重的是天伦之乐。那怕是生病时能够享受到子女倒杯水的服务,比起给他们钱更实惠。春节将至,打工者买不到返乡车票,冒着风雪酷寒宁愿骑着摩托车千里迢迢赶回家团圆就是佐证。
还好,每年春节联欢晩会前,孙小磊,孙莉萍都会打来越洋电话,这么多年从没间断过。他们知道看电视已成爸妈的正当职业,这也是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今晩是个特例,春节联欢晩会已经播了四十分钟,儿子女儿的电话还没来。孙正阳看着电视,心里却瞟着电话机。
至于大屏上传来的阵阵笑声,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为什么笑。孙正阳是第几次来到电话机旁,他已经说不清了。他几次抓住电话机的手柄不放,真希望里面的蜂鸣声换成儿女的问候声。可是希望越大失望更大,那部电话机只当他们是空气,一直安静地摆在那儿。他把听筒拿起来,看到上面指示灯亮着红灯,里面还传来嗡鸣声,一会儿发出“嘟,嘟”声。他向里面吹吹风,只听风响,却没有说话声。他把手柄放好,又拨弄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尤其是孙正阳的老婆,此时她只想哭,哭得个天昏地暗。
“养儿防老,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差了,才觉得这话重要。当初我们要是生个呆儿子,没有前途起码能天天守着,总比飞了好。人家说我俩快活、幸福,我看这是在折寿呀。”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
孙正阳说:“大过年的,哭什么。”其实他的心情并不比老伴好多少,只是男的自持定力强了点。人家说度日如年,他们是度时如年了。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快十点,孙正阳去了趟厕所。这时电话机的铃声响了,孙正阳老婆接过电话。儿子问:“我爸呢?”
“你爸上厕所了。”又不知是高兴还是什么。她连忙喊:“老孙,来电话了。”
孙正阳刚进厕所,大小便只解了一半就赶忙跑出来,那一半的小便也在他慌忙走路时尿进了裤子。就在孙正阳拿到电话机手柄时,也不知是小便做的孽,还是地板砖使的坏,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躺在地上听筒里还在发出:“爸,你在听吗?爸,你怎么啦?”接着孙小磊就听到妈妈的哭声。他手里握着的手柄,不知什么时候从手里缓缓地落下……
人懒了,一旦成为一种习惯,就会好吃懒做。人家是“三高”,孙正阳却是“五高”,除了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还有尿酸高、类风湿高。
这重重的一摔,使他人事不知。电话铃声一直在响着,可没人去理会,就像原先它不理会孙正阳那样。老伴连忙想扶起他,可没办到。打电话给120,这时才知道电话占线,她连忙吿诉儿子,他爸爸为接这电话已经摔得人事不知了。孙小磊手里抓的电话,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
幸福不是用一和二来比较数字的大小,它只是起于零而大于零的美丽过程;幸福没有标准去衡量,它只是一种感觉而已。那些在垃圾箱里吃饱了剩余物品,喝着矿泉水瓶里残留的水,然后睡在涵洞里的人,和那些成天吃着山珍海味,搂抱着美女的达官贵人,两者的幸福起点没有可比性,但是他们幸福的感觉是同等的。山珍海味,也有吃腻的时候;名牌时装,裹的只是一副皮囊;房子宽了,心会窄的。就像美好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幸福,幸福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伟大的东西不一定完美,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把幸福作为生活的副产品来追求,那是很美的。要是把它当作一个目标去追求,只会导致灾难。有人经常羨慕别人幸福,他只是眼里盯着别人一时或某一件事上的心想事成。而没有看到自己经常比别人幸福,只是幸福的时间和种类有所不同,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生在福中不知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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