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之后,诗人作诗,大多学杜甫,李商隐等,学李白的很少。杜甫,李商隐相对好学,李白难学。这是因为用典,句法,格律水平都是可以下苦功夫来提高的,但是立意和格调都是诗之外的功夫,不是想学就学得成的。
屈大均(1630年-1696年),算是学李白学得很成功的。屈大均,广东番禺人,是明末清初著名学者诗人,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他的作品,很多被空前残暴的清政府列为禁书,大多被毁掉了。流传下来的作品,都是人们冒着被灭族的危险保存下来的。下面这首作品,收在沈德潜的《明诗别裁集》里,署名是今种,是屈大均出家后的僧号,连名字都没有写出。
自白下至槜李与诸子约游山阴
最恨秦淮柳,长条复短条。
秋风吹落叶,一夜别南朝。
范蠡湖边客,相将荡画桡。
言寻大禹穴,直渡浙江潮。
首先诗的题目很详细。说自己和朋友们一起从南京(白下),到嘉兴(槜zuì李,古时吴越曾在这里大战过),然后去绍兴(山阴)。屈大均一生走遍中国南北,人称“广东徐霞客”。这首作品我估计创作时间是1660年左右,当时郑成功反攻大陆失败,南京得而复失,屈大均和朱彝尊从南京去绍兴,参加反清活动。1662年活动失败,很多人被杀或充军宁古塔,屈大均避居桐庐。所以当时的情势是万分危急的。这首诗的用意是缅怀故国,并且鼓励自己和同仁一起努力恢复故国。不能简单地把这首诗读成游山玩水。
最恨秦淮柳,长条复短条。秦淮柳,是历代文人的吟咏对象,都是伤今怀古。如元薩都剌的《和馬昂夫登樓有感》:青青門外秦淮柳,幾度飛花送客船。又如宋方岳《次韵行甫小集平山》:杨柳岂知兴废事,夕阳依旧舞腰蛮。又如明宋讷《金陵懐古》:翠微亭外秦淮柳,为问青青几度栽。首句最恨两字,掷地有声。长条复短条一句,补足首句。结构类似李白的《贈孟浩然》: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首句单刀直入,次句补足。李白五言诗中经常用这种手法。长条和短条,粗看好像随便写一句,其实自有用意。柳条是用来送别的,古人送别经常折最长条。长条都折完后,才折短条。如唐令狐楚《三首》:相將折楊柳,爭取最長條。南京有很多风景名胜,偏偏只提秦淮柳,抒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愁绪。
秋风吹落叶,一夜别南朝。这句似不对却又对。十字为一句,如李白的《听蜀僧浚弹琴》: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又如李白《送友人》: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这句完全可以和贾岛的“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媲美。首联单刀直入,却没有明确点出时间地点。这一联补上,并且说明离开南京了。连夜离开,可能当时情势很危急。
范蠡湖边客,相将荡画桡。这句完全不对。十字为一句,仍旧是李白的风格。如李白的《清溪行》: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又如李白《贈柳圓》:還同月下鵲,三繞未安枝。相将,就是相共,一起的意思,也带有行将的意味。范蠡湖边客这句,一般人认为是在用范蠡的典。范蠡是帮助勾践恢复越国的大臣,这样理解也对。但这里范蠡湖边客很可能是实指出生于嘉兴的朱彝尊,当时与作者同行,一起参加反清活动。我也曾看到一个版本说是:范蠡河边客,似非。我就学的高中,就在范蠡湖边上。现在因为开发,已经非常之小。但是范蠡河却没有听说过。桡(ráo),船桨的意思,也用来借指小船。画桡,是指有画饰的船桨。
言寻大禹穴,直渡浙江潮。这句结得非常好,看似直叙,实际上有深意。言,这里是语助词,没有实义。如王维:言入黃花川,每逐青谿水。但这里可以翻译成“为了”。从嘉兴到绍兴,可以走水路横渡钱塘江(浙江),但也可以取杭州走旱路。到底诗人当时是怎么走的,我不是很清楚。大禹是华夏文明的建立者之一。这里说要去拜访大禹陵墓,显然是有深意的,因为当时国家已经被异族占领了。浙江潮让人想起鸱夷(伍子胥)的典故。传说 春秋 时 伍子胥 为 吴王 所杀,尸投 浙江 ,成为涛神。后人因称 浙江 潮为“胥涛”。亦泛指汹涌的波涛。此联上句三仄尾,在古代并不以为病。我在《怎样写近体诗?平仄(三)》中已经举出很多唐人名篇但却是三仄尾的例子。今天很多人却把格律放在立意之上,以三仄尾为病,是为大憾。浙江的浙字,第四声,入声字,很多北方人甚至中央电视台主持都经常读成第二声,也是个遗憾。
通篇按时间顺序而写,每个地点取景,都寓深意。沈德潜评此诗时称:“一气赴题,有神无迹,在唐人亦不多见。”这个评语非常公允。但是沈德潜却不敢点明此诗的用意,其实他难道是没有看出来?所以他只说“有神无迹”。沈德潜收诗,例如《清诗别裁集》,都是看诗不看人。他甚至把最惹乾隆暴怒的贰臣钱谦益放在集首,也算是还有些文人的本性。但也因为这个,给他自己死后惹来大祸。
1730年,由于清政府的高压,屈大均儿子向清政府自首屈大均墓葬所在。屈大均差一点掘墓戮尸。好在雍正没有乾隆暴戾,开谕免除戮尸。相反,编《明诗别裁集》的沈德潜,是乾隆四万多首御制诗的其中一个捉刀手。他死的时候还被乾隆赐了谥号。可是他的弟子太糊涂,把他帮乾隆写的诗收进了沈德潜自己的诗集里。乾隆当然大怒,后来随便找了一个谋逆的罪名,把他掘墓戮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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