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寡妇不多,作为主角的寡妇只有一个,那就是贾宝玉的寡嫂、金陵十三钗之一——李纨。
虽然宝玉说李纨不大说话,那是在贾母王夫人跟前,大家印象中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寡妇,其实她很活泼,看每次她和凤姐的对话就知道了。而她又必须压抑自己的个性,碧月曾对宝玉抱怨︰
「倒是你们这里热闹……我们奶奶不顽……更冷冷清清了。」
为了合乎寡妇身分,她甚至不能打扮。作者对大观园金钗们的外表记录得何等繁复,只有她通篇没有衣饰头面的描写。第四十九回雪中众人轮流服装表演,一套比一套华贵鲜艷,是全书的高潮之一,不得不提到她,「独李纨穿一件哆囉呢对襟挂子」,乏味之至。
尤氏在稻香村洗脸,素云把自己的脂粉拿来给她用,说︰「我们奶奶就少这个。」
这一小节有一种淡淡的悲哀。这是作者对李纨寡居日常生活上不同之处仅有的一次着墨。
曹雪芹对于他所不认同而同情的事总是下笔得很含蓄,例如小脚,他绝对有那样的美感,所以被明点出来的晴雯、二尤和鸳鸯都是美人。
至于为什么写得那么隐晦,不当只是避免正面宣示钗黛等正册金钗全都不是小脚,而是不忍心。宝玉垂涎过宝钗的手臂,对晴雯「捉迷屏后,莲瓣无声」,一派天真烂漫,丝毫不显色心。
以作者这样超越时代的思想,也就不必然觉得女性守寡是一项值得赞颂的美德。
李纨的结局一般来讲争议较少,而有学者提出贾兰早卒之说,张爱玲则认为李纨死于贾兰发达之时。大家都未免过于悲观了,这源于她的红楼梦曲文︰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的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今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她这不太吉利的曲文我觉得应该视为贾珠一家三口的合词,下半段说的完全不是她,但她的命运紧紧地系在夫与子身上。有点类似钗黛合词,意涵不同而方式相同。
曲文中所涵盖的情节是打散的,并非按照时序。有关死亡的句子我想不是预言,而是感叹;归结于书中未曾出现的贾珠。至于张爱玲为什么这样武断?她以同是写小说的人来看,知道书中不会有一个闲角,贾兰的作用必不只是反衬宝玉和贾环;贾家的中兴大任在他身上。
既是如此,要呼应曲文,便得将李纨的死往前推移,在书中写出来。李纨的状况有别于书中其他女性人物,她的结局从她出场之前便已开始,而书末不管是她或贾兰早死的话,那是另一个悲剧,位在最后;她漫长的守寡就不能算结局了。
她抽的老梅「霜晓寒姿」和曲牌名「晚韶华」都不是早死的迹象,贾兰若死,总也在李纨之后或全书结束后,与她的终身无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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