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叔叔病了,而且是很奇怪的病。
那天中午,我给父亲做了几个他最爱吃的菜,又给他烫上一壶酒。
我给父亲斟上酒,趁着父亲在兴头上,对父亲说:“还记得章叔叔吧?就是您的老战友。”“少跟我提他!”父亲把酒杯蹾在桌上,沉了一会儿问我:“你小子怎么知道他病了?是不是还和他女儿有联系?”“是……她叫章虹。”我知道瞒不过父亲,只好承认了。
“他得的啥病?”父亲把头扭向窗外,看都不看我,仿佛我就是章叔叔。
“说是很奇怪的病,吃不下东西,又查不出病因。这不,章虹听说咱们这儿有个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想带章叔叔过来瞧瞧。”
父亲扭过头来:“哼!你知道当年他那一拳,差点要了我的命……”
父亲和章叔叔曾是过命的兄弟,一个战壕摸爬滚打多年。一次战斗中,一枚手雷落在父亲身后,只顾射击的父亲全然不知,章叔叔发现后,一脚踢飞了手雷,又把父亲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父亲。而父亲也曾挽起袖子,给身负重伤的章叔叔输过血。
谁也不曾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让这对发誓相交一辈子的生死弟兄反了脸,老死不相往来。
那是一次战斗中,章叔叔的两个老乡战友牺牲了。晚上,章叔叔的几个老乡聚到一起,越想越悲伤。不知谁弄来一瓶烈酒,几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就见了底。刚好父亲查哨经过,循着酒味,找到章叔叔他们,父亲当时就火了:“谁让你们喝酒的?不知道这是违反战场纪律的吗?”
“喝了就喝了,不用你管!”章叔叔大概喝多了,大声顶撞父亲。“你给我起来!”父亲过去拉章叔叔,章叔叔反手一拳打在父亲腮帮子上。章叔叔是有名的拳击手,这一记老拳,一下子就把父亲放倒在地,还打落了两颗牙齿……
这还不算完,章叔叔那帮老乡,一看章叔叔动手了,也一齐上手,把父亲打得在地上翻来滚去。
事后,父亲没有追究任何人,也没声张,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而章叔叔酒醒后,痛哭流涕,求父亲原谅。见父亲无动于衷,章叔叔当着父亲的面,扬起巴掌,打自己的脸,父亲转过身去,全当没看见。
任凭章叔叔托人说情,父亲始终不肯原谅。就这样,两个人直到转业回各自的原籍,再没说过一句话。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以前的恩恩怨怨是不是该让它翻篇了?”我见父亲火气小了些,就试探着问到。
父亲沉思了片刻,说:“人都病成这样了,再计较下去,还有啥意思?”
我到德州东站去接章叔叔,还有章虹。章叔叔带了他的家乡特产道口烧鸡,高兴地对我说:“当年我曾许下你父亲,等打完仗一定去我的家乡,尝尝道口烧鸡。唉……谁成想,一等等了这么多年!”
我说:“我先替我爸谢谢章叔叔!山东人出了名的倔,我爸这脾气您最清楚,一辈子改不了了。你们之间的过往,都放下吧。”
章叔叔说:“人都病成这样了,不放下还能咋着?”
我说:“说实话,我爸多年来一直都惦念你,打心眼里想见你,嘴上又不肯承认。”
章叔叔说:“我又何尝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是我不中,当年把你爸伤得太深……”
回到家已是晚饭时分,我们四人围坐在桌前。大概是多年不见,一下子消除不了隔阂,父亲和章叔叔两个人,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话。
为了打破僵局,我赶紧拿起酒壶,先给章叔叔满上一杯:“这是我爸特意安排的好酒,章叔叔您尝尝。”
章叔叔赶紧起身,说:“自从那次在前线喝多了,我再没沾过一滴酒。只要老马哥不原谅我,我就滴酒不沾!”
“非要我亲自给你满上吗?”父亲终于开口了,“老章,你听我的,喝了咱这酒,管保你身心舒泰,吃嘛嘛香!”
章叔叔见我父亲原谅他了,很激动,举起酒杯说:“老哥,我先喝为敬!”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酒过三杯,老哥俩已是老泪纵横。父亲说:“咱们都老了,身体又都不是很好,再不见面,怕是要把恩怨带到棺材里去了。战友里,就咱俩关系最铁,胜过亲兄弟。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会遗憾一辈子!”章叔叔含泪点头:“老哥,你也好好的!”
我和章虹也被两位老人激动的情形所感染,眼含泪花,相视而笑。
我送章叔叔去休息,章叔叔压低声音对我说:“章虹对我说,你爸得了怪病,我手忙脚乱地赶过来。你爸到底得的啥病啊?我怎么看他比我还硬朗,哪像有病的样子?”
章虹在章叔叔身后冲我扮鬼脸,我们相视一笑。章叔叔见状,好像明白了,指着我们说:“好啊!你们两个小兵,又给我们两个老兵动用'兵法’……”
(已载12月27日《德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