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广场临着湖,春天的湖水波光粼粼,岸边的杨柳依依,风景着实可人。本来订好了返程的高铁,又改了日期,往后推了一天。
吹着徐徐温软的春风闲逛时,发现那家叫“春天”的书店还在,不由得在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现在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电子时代,书店的生存环境更是堪忧。心里突然就对这“春天”书店产生了莫大的好感,便推开了书店的门。
这时,坐在左边靠窗位置书桌旁的老太太突然站起来,竟很快速地走过来,紧紧地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终于等到你了!”响亮的声音里饱含着激动。
一时间,书店里安静看书的目光纷纷聚集到我们这边,我又惊又怕,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老太太我根本不认识。她大概是认错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了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母亲可好?”
我被问得更加迷惑了,愣在那里。
老太太已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送到我面前:“还记得这本书吗?”说着她翻开了书的封面,我看到了扉页上的字:“送给亲爱的程晓兰女士。女儿程暖暖。”
这是周梦蝶的诗集。
两年前的春天,我回老家参加亲戚家孩子的婚礼,返程时路过小城的广场,正值“春天”书店开业,看时间尚早,就进去看看,妈妈喜欢看书,想给她带份礼物。于是,选了一本诗集。
到家后,翻遍了行李包,也找不到这本诗集,以为是在途中周转时丢了。
怎么在老太太手里?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疑惑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却自顾自地说:“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然后拉着我走向之前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来,然后向我细细地讲起来:
“两年前,你在这书店里买书,我也来买书,你从我身边走过,我一抬头,还以为遇到了故人晓兰,但想想晓兰的年纪,就没敢冒昧,后来就悄悄地跟在你后边,想找机会问问你认不认识程晓兰。
还没等我开口,你抬手看了一下表,就匆匆地跑出书店门,刚买的书也落下了。我拿着书追到门外,你已经跳上了一辆车,我在后面大声叫你,你到底没听到。
看到扉页上你写下的字,虽然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太多了,但我坚信你的妈妈就是故人程晓兰。后来,我每天都会来'春天’书店等你,想着你想起来书落下了,应该很快会回来找的。等了你两年,到底等到了。”
老太太的讲述像一道阳光一样吹散了眼前的迷雾。
“不过一本书,您交给书店就可以了,还让您花费这么多时光,我真是过意不去。”我忍不住打断老太太的话说道。
“姑娘,你不明白,过意不去的是我,这么多年了,对你妈妈,我心里一直愧疚难安。遇到你是老天爷给我的一道曙光。
两年的时光,不算什么,能等到你,更是我的幸运。我一直想知道,你妈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过得好,我内心里就会安宁些。”
老太太给我讲起了从前的那些往事。
三十多年前,她和妈妈一同在小城的一家单位实习,而当时那家单位只有一个名额。
妈妈很希望能得到这份工作,妈妈想留在小城,一来离家近,姥姥身体不好,方便照顾;二来那时,妈妈的男友也在小城工作,而且男友家境很好,他的父母有些势利,这份工作多少能让妈妈在那样的家庭里赢得自尊和体面。
凭妈妈的能力留下来是没问题的。但后来留下的却是老太太,在最关键的那几天,她故意让妈妈在领导面前出了丑,明明知道前面地面湿滑,却在后面推了妈妈一下。
为了照顾家人,妈妈只好在小城找了一份临时工。男友的父母坚决不同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乡下姑娘。
妈妈一气之下远走他乡。
妈妈的男友,老太太认识,小城就这么大,想打听一个人还不容易,据说过得并不幸福。
小城就这么大,而妈妈从来没给我讲过这些纷纷的往事。妈妈在我眼里,一直是坚强温柔的。
应该说,她的人生并不平坦,她结过婚,又离了婚,带着我在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城市站住了脚,有了一方天地。
在波诡云谲的生活河流里,妈妈始终是乐观平和的。她之所以从没提起过那些过去的人和事,也许早已看开了,原谅了吧。
我扬起手中的诗集,对老太太说:“谢谢您!我妈妈很好,过得很开心,依旧喜欢春天和诗。”
(已载2月15日《德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