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带张扬的夏天的热,在绿意森然的树梢上袅袅升腾,与大团奇形怪状的白云相连,罩住你和父亲身后的麦田。你从六月里透明的麦芒出发,越过布谷鸟的黑色脊背,在最高耸的云端,眺望你出走的那个村庄。
父亲在夏天的月夜里,独自磨着那把锈蚀的镰刀。当锋利发光的镰刀,突然照亮父亲的眼,父亲走向馨香的麦田,将一大片海一般的麦子割倒。那是他年轻时的壮举,那是他和粮食最动情的相拥。后来,你在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中读到:中国农民阶层的稳定、封闭,源于他们有一半身子是埋在土里的。迁徙或者变动不居,所带来的冒险,以及冒险背后的慌张,让许多像父亲一样的人安于那片土地,并与那片土地一次次对话。
夏日的黄昏,馨香的麦子倒下,成群的布谷鸟在田野上飞翔,纱幔一样的红色晚霞,在最远的天际线上拉开。这时,你和父亲同时停止了收割,站在田垄上望着弹丸似的落日往纱幔般的云团里沉没。你们同时被这样的奇景所震撼,耳朵里听到的不是人语,却是夏虫唧唧,蝴蝶追着野花的芳香,翩然飞向远方。
从村庄里出走的你,行走在城市的水泥森林,曾不止一次地回忆起那个夏日黄昏。父亲与大地的对话,你永远都无法明白。但就是有一种美,让你用不着去评判,只要去看去听,就能让你一辈子记住。又是一季的收获,又是父亲的承诺传来:等收了麦子加了面就做馍,等卖了麦子有了钱就进城,等麦子进了囤安心了就领你去买书……他的承诺掷地有声,你常想他在你的生命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引路者,是师者吗?还是从没有离去的同行者?
父亲将写不完的公文、看不完的报纸、练不完的书法,带到了夏夜。如果夜晚有眼睛,那么它将看见父亲低下的头颅,映在如豆的灯影下;如果夏雨恰好从天而降,窗外沙沙的雨声,将冲散他握笔的孤寂;如果麦场上村人们的故事仍然没有讲完,那故事的结局一定残存着他的想象——生命如此向前,波澜不惊,但却烦恼重重,珍宝人生里,每一次顿悟后的成长,都以暴风骤雨的疼痛为契机,带着镣铐跳舞的人,又何止千万?
大地无言自深情,花红灼灼正盛放。带着镣铐跳舞,仍然充满激情,你终于拥有了与父亲不一样的人生。夏天的城市里没有麦子,只有成行的梧桐树,和被太阳晒热的柏油路。顺着夏天的街,走向城市的喧闹人群,走向不可预知的前途。父亲的背影一直隐在麦地的最深处,只等布谷鸟一声鸣叫,就会来到你的梦中。每次穿越大半个县城回家见到父亲,你总会对他说,你又梦到了他,梦到他走在海一般无边无岸的麦田里,怎么也走不到头,而你却与他背道而驰。
当你为了解答生命的困惑,在一本又一本的书籍里寻找答案时,猛然明白了你和父亲所站立麦田的意义。你的麦田就在你的眼底、你的心里,而你的铭记、书写与耕耘,就在此刻。夏风往来无际,在更迭的时序里,谁站成了一株会思考的麦子?而麦芒映着阳光和月光,呈现它既丰富又简单的一生。
(已载6月8日《德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