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被埋进了深深的黄土里,从此我们天人永隔,再不能见。
父亲原来一直身体康健,忽然患癌,家里人很是焦急。刚入院治疗那会儿,侄子天天拉着他去医院放疗,四姐一直在身边伺候,治疗效果也很显著。父亲明显能吃饭了,每天还是不改他多年的习惯,早晨早早地起床,出去溜达一大圈回来。父亲很高兴,母亲惶恐不安的心总算得到了些许的安宁。看着两个老人的变化,我们也很欣慰,以为这样下去,可以看到生的希望。
可是哪里料到父亲忽然又患了脑梗,本来生活自理的他就这么瞬间瘫倒在了病床上。他的两眼噙满了泪水,但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和姐姐们都是两眼含泪,还得抑制不能让父亲看出来的那种痛苦。我第一次觉得死神离我们那么近。想到这里,脊背瞬间有冷飕飕的感觉。整个心都要塌陷了,瞬间四肢无力,似乎要瘫倒。
我们都能感觉到一生要强的父亲的无奈和心里的绝望。我们都知道他不想麻烦他的女儿们。
没生病的时候,我们说接他和母亲去谁家住几天,那是绝对不行的事情。他守着“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的俗言,不给女儿们添麻烦。
记忆中,他只在我青岛的家里住过一夜,在小妹家住过一个月,几个姐姐家每年他都会去几趟,但从不住下。
此时的我们,都能从父亲绝望的眼神里,体会到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与无奈。他经常不想吃任何东西,我们偷偷流泪,心里难受,还得好言哄着父亲。
当我们带着老母亲第一次看望父亲的时候,母亲拉着父亲的手,嚎啕大哭。
父亲向来大度,也许早已看破了生死,但他还有无尽的牵挂。除了女儿、孙辈,老伴是他最揪心的牵挂。
他们俩相濡以沫,相伴六十多年。这突如其来的病,竟然让父亲连一句嘱托都没有留给母亲。前两天我带他们俩出去玩,给他们俩拍照片时,心里就暗想:这也许是他们俩最后一次合影了。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一直清醒,他从来不给我们姐妹“多事”。有时我们想在身边陪着他,他总是用手势示意让我们休息。每天看着液体滴入父亲的身躯,他枯槁的身体也许只能这样浇灌才能得到些许的滋养。
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的父亲,常常是端着碗,喂他一小勺奶,我就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昔日他威武的身躯,而今骨头都已清晰可见;往日他洪亮的声音,而今已变成低微的呻吟声;往日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气,而今已彻底不复存在,哪怕一小口奶,他也要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咽下……
刚刚躺下时,他还有些抗拒,而今他只能像个孩子,任由我们照料。我们给他洗脸,洗脚,给他擦身子,给他刮胡子,给他理发,他都那么配合——他一直爱干净,我们都竭力保持他的尊严。
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如果哪天他能多喝一口奶粉,或者多吃一勺果汁,我们都会兴奋地说来说去。病魔真的像魔鬼,折磨着我们的心。
我们明白每个人都得离开这个世界,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们得学会接受这个现实。这些事情,尽管我们心里都明白,可每次讨论父亲的病情,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好一点,能再好一点。
父亲走了,的确是不在了。
父亲刚闭眼那会儿,我总觉得他还会醒来,总是担心躺在冰棺里的父亲,会不会冷,担心蒙在他脸上的纸会不会挡住他的呼吸。我真想打开冰棺,想去掉蒙在父亲脸上的纸。
要送父亲去火化,看最后一眼,和他告别的时候,我确认父亲是真的走了,双眼紧闭,他再也不能看看女儿们了。
家人们述说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一世豪情的他,就这样成了一盒骨灰。
今后我们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再也看不到父亲迎接我们回家的身影了,再也不能看到父亲喝酒自娱的场面了。你知道所有的美好在瞬间失去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吗?“父亲”这两个字对我们姐妹来说,从此就将变成符号。
从此,父亲就要永远安息在三尺黄土里了。摸着父亲的坟茔,我们再也闻不到父亲的气息,但父亲高大的身躯仍时常浮现在我们眼前。
没有了父亲,我们再也听不到被训导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依靠,没有了主心骨,没有了可以撒娇的臂弯。从此,父亲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永远的记忆,定格在了他离开人世的那个时刻。
(已载11月16日《德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