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刘启共有十四个儿子,老大是刘荣。虽然刘荣是长子,但他的母亲栗姬只是妃子,而不是皇后,所以他算是庶子,在宗法制的封建社会里,庶子的地位低于嫡子(正房妻子所生的儿子)。 即使正妻生的儿子年龄小于庶子,也享有优先继承权。而刘荣却占有绝对的先机,因为他爸爸景帝刘启没有嫡子。
景帝刘启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娶了他奶奶薄太后娘家的女孩儿,他继位做皇帝之后,太子妃薄氏自然就成了皇后。可惜的是,这位薄皇后没有生儿育女,不可避免地遭到刘启的歧视。
公元前153年,也就是刘启登基后的第四年,十七岁的皇长子刘荣,被册立为皇太子,一般史书上称他为“栗太子”。刘荣的册立是根据“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原则。这时,刘荣的母亲栗姬,仍然是妃子,之后的数年间,她并没有因为儿子尊贵而迈上新台阶。
刘启特意加封窦婴为太子太傅,来教导辅佐刘荣。窦婴是当时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相当于三军总司令),从配置上看,景帝对太子是寄予厚望的。
景帝刘启
栗姬的儿子刘荣做了太子,她一下子就受到了各方面的重视,就连刘启的姐姐长公主刘嫖(嫖,音飘,矫健轻捷之意),也经常别有用心满脸兴奋地往栗姬这里跑。原来,刘嫖有个女儿,名叫陈阿娇,就是常用成语“金屋藏娇”的女主人公。刘嫖想让女儿将来做皇后,所以,就盯上皇太子刘荣,还有刘荣的母亲栗姬。
长公主刘嫖是窦太后的爱女,就连皇帝刘启都得敬几分。偏偏栗姬就不买刘嫖的账,拒绝娶陈阿娇做儿媳妇。
栗姬不给刘嫖面子,是有原因的。这位皇帝的姐姐,总是怕弟弟艳福匮乏,就时不常地寻觅搜罗美女,给刘启同志送去。本来后宫的女性就极其过剩,刘嫖又三番五次地输送,刘启应付得手忙脚乱,栗姬被闲置的时间就更多了,情感上颇为寂寥。更让栗姬不能释怀的是,刘嫖奉送的数位美人,来的时间短,资历浅,但却后来居上,受到的宠爱和得到的尊贵,大大超过了自己。由此,栗姬对刘嫖不满情绪越来越深,天天把怨恨当成了营生,除了愤慨之外,栗姬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皇帝,从来不是任何一个女人能垄断得了的,注定要被一帮女人分享。在一夫多偶合法的社会里,不要说皇帝,就是官僚、商人、地主、富农,多娶一个两个或数个,也是平常的事。就是在一夫一妻制的今天,有些女性也不得不隐忍丈夫的彩旗飘飘。情商与智商皆低的栗姬无法调整自己的心态,是嫉妒?是狭隘?也许都有一些,更多的应该是对丈夫的爱吧!她没有去重视刘嫖在娘家的影响力,更没有考虑自己大儿子的未来。
长公主刘嫖为女儿求婚失败,不光是女儿做不成皇后的问题,更打击到了长公主的尊严,刘嫖对此难以心平气和,一向心高气傲的她,觉得栗姬太不给面子,很伤自尊心。独特的身份决定了刘嫖不会就此揠旗息鼓,她开始报复栗姬的拒绝。
刘嫖毫不婉约地跟刘启说:栗姬人生态度很不端正,心术也大有问题,跟其他妃子们聚会时,让她的侍女在大家背后吐口,还带着诅咒。更可怕的是,她还搞一些妖术,目的只有一个,祸害别人。
刘启相信了姐姐的小报告,为什么刘启会不加甄别的相信,而且连调查都没有做,就认为姐姐说的是真的呢?看来,栗姬平时就有不良情绪的流露,后来的事,也让人感觉到了栗姬不加掩饰的愚蠢性情。
渐渐地,刘启对栗姬越来越恼恨。
一次,刘启生病了,卧床不起。病中的刘启有些感伤和消沉,他对栗姬说:“如果我真的不治,请你好好照顾我的儿子!”刘启所指的儿子,当然不只是栗姬的儿子太子刘荣,而是所有的皇子。
太子要接班做皇帝,皇帝的母亲就应该是太后。可见,此时,刘启还没有对栗姬完全丧失信心,他是想把家事托付给栗姬,有资格担此重任的,也只能是皇后。当然,这也可能是刘启的一种试探,看看栗姬是否值得托付。
栗姬这次的表现,彻底让刘启心凉了,她不但不肯作出任何承诺,连最起码的照顾病人心情的随口应付都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也没往出吐,反而杂七杂八地发泄了一大堆不满情绪。甚至更有消息说,栗姬骂出了“老狗”两个字!刘启心里更恼怒了,只是当时没有发作。他不能不担心,如果让栗姬掌握后宫,会不会成为吕太后第二。
看到栗姬已然被刘启冷落,长公主刘嫖也就不去套近乎了,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刘启另一个妃子王娡这里。当然,吸引刘嫖的不是王娡,而是王娡的儿子,当时的胶东王,后来的汉武帝刘彻。
王娡是个富于心机的女同志,她知道,跟说一不二的长公主拴在一条绳上,能给她带来什么。王娡欢欣鼓舞地同意了阿娇和儿子的婚事。
于是,刘嫖与王娡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
从此以后,刘嫖不光在皇上弟弟面前批评加诋毁栗姬如何地不懂事、不善良、不识大体,更尽其所能地称颂加夸大王娡多么地谦逊、礼貌、明理,多么地……
在刘嫖不断地灌输下,刘启对王夫人与栗姬的正反面认识愈发明朗起来。
公元前151年,景帝的奶奶薄太皇太后驾鹤西去,薄皇后失去了荫护,也就被撤职下岗了。失业四年后,前薄皇后黯然谢世。废皇后的死,不会惊起任何波澜,她身后的宝座,却让一些人产生了幻想。
这个时候,对于皇后的人选,刘启的内心应该是倾向于王娡,只是他还有些犹豫,没有最后下定决心。
王娡洞悉这一切,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就想推动一下。她秘密地找来朝廷的大行官,向他进行了一番看似贤惠贤达的授意。
大行官很感动,这位王夫人太贤明了!我应该尊重她的意见!他按照王夫人的意思向皇上建议:薄皇后下来了,皇后的位置不能长久地空缺,请皇上册封太子的母亲栗姬为皇后吧。
刘启同志听了大行官的奏请,勃然大怒,指着大行官怒吼:“你什么意思!这话是该你说的吗?”
其实,这话也是该大行官说的!大行官就是负责朝廷礼仪事务方面工作的,这是他的职责。
倒霉的大行官被刘启问了罪,最后判了死刑。王娡的推动所产生的强大的副作用力,将使她如期地获得成功,大行官则成了可悲的垫脚石。
刘启当然认为大行的建议,是受了栗妃的指使,不会想到是王娡操纵的,对栗妃更加厌恶了。
薄皇后下岗两个多月后,刘启向大臣们提出:废掉太子刘荣,让他去做临江王。
刘启的这一决定,遭到了普遍的反对,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太子太傅窦婴,还有大臣周亚夫等一干人。
《资治通鉴·卷第十六》:初,上废栗太子,周亚夫固争之,不得;上由此疏之。
窦婴的心情,很是让人同情,作为太子的老师,把太子教导得丢了岗位,实在有损尊严,以后在中央还怎么混了!窦太傅多次跟刘启抗争,均无效。
所有的阻力都被刘启推开了,太子刘荣终于被下岗了,刘启把他分流去做了临江王。如果刘荣不下岗,将来接班,他的母亲栗姬还是会成为后宫主人,那么就很有可能开杀戒,修理刘启的其他妃子和儿子们,这应该是景帝所最为担心的。
刘荣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出现皇帝之后的第一位“废太子”。
后来,事实证明,刘启换太子的决定是正确的,换上来的刘彻不但没有让他失望,而且给汉民族树立了自尊。
太子太傅窦婴一生气,打了休病假报告,跑到蓝田县南山别墅里赏花喝酒去了,借以排遣郁闷,过起了小日子。
刘启让刘荣下岗,栗姬更生气了,最后气得不能再气了,因为栗姬恚愤而死了(栗姬的死跟她自身的底蕴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栗姬不是如此性情,她的儿子也许不会遭遇下岗。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不久,刘启又下命,严查严办栗姬的娘家人,把栗姬的兄弟们杀得一个不剩,连斩草带除根。这些,让人觉得在情感上有些过不去!但是,景帝的做法应该没有什么错误,如果栗姬的兄弟们奉公守法,规规矩矩的,怎么会被查办?怎么一查就办了呢?
景帝的家人
查办栗氏家族窝案的官员,名叫郅都,在办案之前,郅都在济南郡做太守。刘启特意把他调回来办栗家的案子,为什么要让郅都来办呢?因为郅都最大的特点就是“狠”,比较冷血,有“苍鹰”的绰号。
郅都是杨县(现山西洪桐县一部分)人,有着很好的身体素质,不但勇猛,而且有一把子力气。他做官也很公正廉洁,不徇私,不枉法,无欲则刚。
在杀完“废太子”刘荣舅舅们全家的两年后,刘荣又落在了郅都手里。
从太子宝座跌下来的刘荣,凄凉无助,母亲也去世了,自己成了没娘的孩子,这更让刘荣悲伤。一般像刘荣这种被废掉的太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生活,这种形势让人想到虎落平阳,刘荣就算不错了,太子的位子没了,他还是临江王。如果他低调一点,谦虚一点,也会享一辈子福,可刘荣却寂寞难耐,不肯低调。
也许是为了排遣烦闷,也可能是想转移一下情感上的悲伤,也有可能是为了找回做太子时的尊贵感,刘荣搞起了土木建设,大规模地扩建起了王宫。
刘荣在扩建过程中,占了一段围墙,就是这段围墙,让他踏上了不归路。因为这段围墙,不是普通的围墙,它是供奉文帝刘恒宗庙前面空地上的围墙。不要说圈占,就是骑上墙头也可能犯死罪。
当初,晁错在太上皇庙外围墙上扒门,被丞相申屠嘉检举,刘启偏心地给庇护下来了,为此还气死了申屠嘉。现在,刘启却不肯原谅大儿子,可能是他觉得刘荣太不争气了吧!不好好安邦养民,却去兴土木、讲排场,还敢拆祖庙的墙头。刘启很生气,对刘荣也更加失望。
我们看到,从刘启处理晁错和刘荣侵犯围墙的两种态度中,折射出一种深厚的政治上传承的传统:在人治强于法治的中国封建社会里,最高权力者的态度会决定一切。
刘启给儿子刘荣下了命令,让他回长安,去中尉府接受郅都的审讯。刘荣在出发前,先去都城江陵的北门祭祀了路神,以保佑自己一路平安。但是,祭祀却没起任何作用,刘荣刚登上座车,连着两个车轱辘的大车轴就断了,座车一下子报废了!
这个意外,使送行的老百姓们心里惊恐异常!觉得这很不吉利,很多人开始默默流泪,小声叹气:“我们的君王啊,怕是回不来了!”
《汉书·景十三王传》:荣行,祖于江陵北门,既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返矣”。
刘荣回到长安后,没能见到皇上老爸,而是被命令直接去中尉府接受调查。刘荣一入中尉衙门,就被郅都关了起来,失去了自由。接着,郅都以急风暴雨之势,对刘荣进行审讯,看着凶神恶煞般的郅中尉,刘荣吓得头皮发麻,两条腿打颤。他请求郅都提供刀笔、竹片等书写工具,写信向皇上老爸谢罪,郅都不但自己拒绝了刘荣,还给工作人员下令,禁止向刘荣提供书写工具。郅都的态度,让刘荣又恐惧又绝望。在他看来,郅都的态度,也就代表了老爸的态度。
魏其侯窦婴既是刘荣曾经的老师,也是刘荣的姑表伯父,他知道刘荣身陷绝境后,没有坐视不管以保自身,而是想方设法通过渠道,把书写工具送给了恐惧中的刘荣,让他给爸爸刘启写信,以救赎自己的生命。
刘荣给老爸写完谢罪信后,就自杀了,这位二十三岁的“前太子”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他不想再受郅都的威吓和侮辱了!
景帝的长子刘荣
后来,刘荣被安葬在陕西蓝田县,据说,曾经有几万燕子,衔着泥土,飞落刘荣的坟上,为他填坟覆土。
窦太后知道大孙子刘荣自杀后,非常的悲伤和愤怒,她把帐算在了郅都头上,引用严厉的法律条文,惩治了郅都,把他赶回老家当群众去了。
又过了几年,郅都还是被太后以法律的名义处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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