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财主?
掰掰手指头,还没有数过来,沈万三施施然地一溜小跑到我们面前。这个大腹便便的先生当年一气修了半个金陵城,把皇帝佬朱重八妒忌的要死要活,那时没有福布斯富豪榜,要有,肯定是首富啦。
不过所谓“百富榜”,现在也说是“宰富榜”,一说是榜上太多人“有问题”;大洋彼岸金融地震,我们榜上好多人跌的不要太惨。
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财主不是那么好当的,沈万三被宰得好惨。
真正的财主才不是这样。为什么呢?
问问姑苏贝家。
【一】 钱谷师爷的非钱谷生活
即使在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设计了苏博新馆的大师还是念念不忘幼年一次惊心动魄的“历险记”:
族里孩子好玩,夏天的山水和蛐蛐成了最好的朋友,可是这个朋友太热情,这几个好容易趁着家人放松时候溜出来的孩子,竟然忘了回家的时间。
月朗星稀,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很高兴,然而现在我们的小男孩们垂头丧气,回不了家了。门禁是很严格的;但如果不回去,更要出大事件了。
期期艾艾,总算回到西花桥巷的家门口。悄悄拍开老宅侧门,窃喜;蹑手蹑脚往里走,无人,窃喜;但与此同时,突然发现:阿爹的卧房灯亮起来了!
院子里依然平静,灯火也没有表情。这下,进是不行,退也不行了。
“结果,只好悄悄地睡在了前庭。”贝聿铭回忆说。
这就是家教。
而没有露面就不严自威的老祖父就是贝理泰,整个苏州城人称“好先生”的“钱谷师爷”。
如果你看过电视剧《大染坊》,就会发现,真正全社会都尊敬的“贝老爷”到底是怎样炼成的。
贝理泰属于帝制时代的老派人物,他不喜欢西装,只穿传统长袍,以儒家道统持家,祭祖时有300名亲戚齐聚祠堂,伴以音乐爆竹。什么叫对长辈尊重?贝聿铭受的教育是:面对祖父,要纹丝不动地坐在硬背椅上,直到老人家动才可以动。贝理泰自律甚严,子孙即使成人,仍然惧怕他的训戒。
这个人了不起。他的父亲曾在浙江为官,还乡后与人合伙在苏州一带经营典当、酱园。贝理泰青少年时便中得秀才,20岁时成为苏州府学贡生,前程远大;但在他即将走上仕途时,父亲去世了,一个充满矛盾的摊子甩到了他的肩上。他只能放弃事业,挑起家庭重担。
有人说书生哪会作生意,谁知贝家这个儿子一出手就令人刮目相看。他先把当年父亲多数扩张留下的赔钱生意统统卖掉,按原价把钱赔给合伙人——这绝对是大赔本——谁会这么傻?
但出人意料,七年经营下来,所有的产业井井有条,合伙人争着跟他打交道。这简直是一定的:赔本赚回的是信用——跟这个小伙子干,不会吃亏!由于极善理财,为人又有着很好的口碑,知县吴次竹很赏识他,聘他为幕僚,掌管全城赋税和财会工作,当时被人称为“钱谷师爷”。后来他协助陈光甫、庄得之于1915年创办上海银行,1917年出任苏州分行经理。他还协助陈光甫在上海创办了中国第一家新型旅行社--中国旅行社,后来又在苏州成立了分社,也任经理。五个儿子、四个孙子从事银行工作。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三子贝祖诒,也就是贝聿铭的父亲。
这就算大富豪了?上海多着呢,这几乎是小指和大腿的区别;可是,有谁肯对全城人负责,修桥补路?火车站平门桥,苏州第一个幼稚园……辛亥革命,军阀攻杀,全赖他左右斡旋,全城平安。
为这个,他竟然熬瞎了眼。
寂静悠长的午后,少年常常悠游在祖父的私家庭院,看山水盆栽,听雨打芭蕉的贝聿铭说:“上海离苏州不远,祖父坚持我夏天去苏州。因为,我是长孙,理当更了解家族事务。”
但这个孙子并没有继续祖父的事业,而是把祖父家里的月门,拱券带到了世界上。
现在大家觉得这个财主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没什么了不起;可是贝家与此成了苏州的四大家族。人们说,福不过三代,现在,他们福泽绵长。
老头一句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星众共之。
财主,不谈财,这才是财主的至高境界。
【二】 不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财主去了。二代登场。
多少富二代倒下去,只有站在道理一边,才会长远。
贝理泰是老派读书人,却把儿子送进了“洋鬼子”的学堂——美国基督教监理会在苏州创办的教会学校——博习书院。
在那里,贝祖诒开始崭露头角。1916年,贝祖诒23岁,进入北京中国银行总行会计部,不久调到广州。任中国银行广州分行的会计部主任。
人生的第一次惊险来了。
1924年,孙中山准备北伐。现在说起来,革命者光有革命精神是不够的,而“孙大炮”之所以被称为“孙大炮”,就是因为他做事有点太理想主义。革命,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于是他在广州开始组建广州政府中央银行,可想而知,这个穷政府哪有什么准备金?于是,他转而向中国银行广州分行施压,希望中国银行出来帮忙。可是,现在局势未定,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四处刮钱的军阀?中国银行广州分行的主要负责人既无法抗拒广州政府强大压力,更不可能在总部未授权下贸然行事,于是纷纷逃离广州,把一切责任推卸给会计部主任贝祖诒。
想跑?革命军当然“非常手段”,广州政府派兵包围了贝祖诒住宅,将他软禁起来。
贝祖诒只得装扮成外国人,逃离广州去香港。与中国银行北京总部取得联系。算成了一个就近的银行代理。
不过革命形势转变,中国银行开始同情革命,秘密与革命政府发生联系,恰逢1925年广州发生中央银行挤兑风潮,宋子文为维持中央银行信用,焦头烂额。这时的中国银行广州分行早就人去楼空,哪来钱?贝祖诒亲赴广州,借宋子文现金50万,雪中送炭,成功平息了广州挤兑风潮,宋子文颇为感激,致电国民革命军在北伐途中对各地中国银行分行严加保护。
一个风波这样解决了。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军阀割据局面结束。1928年,中国银行被中央政府和中央银行指定为特许经营外汇的银行。当年“广州事件”的影响可想而知。
1932年,在贝祖诒筹划和组织下,中国银行在世界主要城市创建了18家分行,同时也为中国银行外汇交易创下巨额利润。1932年,贝祖诒晋升中国银行副行长。
然而,多灾之秋。
1933年,中国又因白银大量外流引发了金融风潮,史称“白银风潮”。其实就是外国人操纵白银买卖,又和当时的股市危机扯在了一起。许多商人在中国套购白银运往海外,将白银换成美金或英镑后,再回中国继续套购白银。白银和银元在短期大量外流,上海银根奇紧,利息高昂,物价狂跌。
幸好有贝祖诒。他精通国际汇兑,当时美国人说中国只有半个国际汇兑专家,指的就是他。
于是,贝祖诒提出应急措施:第一步宣布海关保护,即提高白银出口的关税,以抑制白银外流;第二步废除白银流通,规定以银元作为正式流通货币。而后规定“法币”为惟一合法货币,其他货币一律退出流通,一把掐住了白银外流,也使中国货币从此全面改用纸币。贝祖诒功不可没。
起起伏伏,贝祖诒虽曾身居要职,但公正廉洁,在他负责的银行中不用亲戚,众多兄弟,子侄从事金融工作,但没有一人是在贝祖诒的银行工作的。这就是为什么1946年他出任中央银行总裁后,为对付通货膨胀开放外汇,结果引起黄金抢购风潮,他除了被免职而没有任何牵连的原因。
什么是时务?道理才是。清廉才是。问心无愧才是。
【三】 财主,主财才是财主
沈万三被宰得好惨,周庄只剩了那间房子;贝家福泽绵长。
什么是财主?
主财,不被财主,才是了不起的人物。
德行高于金钱,道理贵过宝钞。
那是种什么感觉?问问姑苏贝家,他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