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琴声流转,梧桐树影斑驳,一曲《凤求凰》穿过帷幔。
那时我正值新寡,父亲卓王孙是本地巨富,财大气粗,自认为养得起我,不想我在婆家空守一世,便把我接了回来。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才情卓越,容貌亦是不俗,自然不肯让我辜负青春,便常常举行些聚会,宴请四方宾客,意欲从中为我再择佳偶。
但几次宴会下来,我渐渐对那些肥头大耳的食客没了兴趣。已经嫁过一次,如果还有机缘再遇良人,我想要寻一个称心如意。
今夜琴声回肠荡气,曲中传递着挑逗,我心下暗暗诧异有此琴意者是何人。
“小月,你可知道父亲今天宴请的是谁?”我问侍婢。
“倒是不知,但是我可以为小姐舍身前去相问。”小月挤挤眼睛说道。
我的脸上泛起红晕,佯装生气:“不用你去舍身,本小姐要亲自舍身前去。”
小月嘻哈着,未待我起身,已经跑远。顷刻回来,来客已知,竟是作了《子虚赋》的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的名号早已如雷贯耳,传言说他曾是梁孝王刘武的幕宾。琴艺高超,王爷爱惜其才,便将传世名琴绿綺赐给了他。想来今夜的曲子必是人琴合一,才会如此动人。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下暗想:“如此才情,缘何来了此处?不知样貌如何?今夜弹奏《凤求凰》又是何意?
一时间,我心潮涌动,坐立不安。想到《凤求凰》的曲词和喻义,脸上像火一般的灼热。
小月笑道:“小姐,没想到这个司马相如竟是风流倜傥之人,真是古今少有的美男子。”
我停住脚步,呆了一呆,脸上更红了,幸好灯光昏暗,丫鬟未曾察觉。
小月故作神秘,前面铺垫以后,才悄悄说道:“小姐,刚才我于帷幔之后晃动人影,谁想那位司马公子竟是个机灵之人,竟假托内急起身在路上等我。他要我转达早闻小姐才名的倾慕,相约小姐悄悄见一面,不知可有机会?我自是不敢替小姐答应,便施礼万福,急急归来了。”
我的脸上更是如同火烧,天哪!这世间竟有如此大胆的人!
去?不去?我徘徊闺门前,竟没了主意。
2
套上车马,径自出门,已是深夜,便请在我身边服侍的一位嬷嬷出头骗过门禁,走出了深宅。马蹄踏在街巷的青石板上,又脆又响,和着我“扑通通”乱跳的闺门心音,惊心动魄。
为情出走,我一世不归。
都亭不远,司马相如已候多时。我不言,他不语,深夜风清,俱是相知。于是相如抚琴,我做知音。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和者谁?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叹道:“世间哪里再寻这样的琴瑟相和!”
相如深深一揖,踌躇道:“小姐高贵,亦是才华横溢,相如今生怕是无法匹配。”
我深知,父亲身为商人,极其重利,自是不许我嫁于这样身无分文的人,回去的结局定是再无机会和倾慕之人相属灵魂。于是心下暗暗有了主意,不如就此双双离去,半生逍遥。
一时间情迷心窍,全是冲动,连爹爹养育我的恩情也忘了。
我们连夜出走,回到了成都相如的老家。
等到天亮,暮色褪去,展现真实时,我清醒了过来。贫穷在我的眼里是家中后厨的老妈子烟熏火燎,浆洗作坊的婢女日求几个铜板,绝对与眼前的家徒四壁扯不上关系。
我傻了眼,咽了口唾沫,定了定情绪,自己安慰自己:贫穷也是一种浪漫。
相如虽然人穷,但是很有智慧。他提议如果我不介意,想把我的豪华马车卖了。
我当时便拍手叫好,这样的法子我是想不出的。
我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坐在家中的石凳上,等相如卖了马车,买了米来生火做饭。虽然等的时间很长饥肠辘辘,却觉得这样的饭菜比我家中的珍馐佳肴美味千倍。
钱有剩余,相如又说:“如今有了本钱,我们不如在本地最繁华的街上开一间酒馆,你来沽酒,我来弹琴引客,既解决了生计,又是人人艳羡的眷侣,如何?”
我再次拍手:“好主意。”
3
酒肆很快开好了。资金略有不足,我便将一枝金钗当了:既做平常妇人,要它何用,倒不如用之生活,来作锦上添花。
意外的是,千金小姐,当垆沽酒,这事竟成了坊间奇闻。我和相如的酒肆开起来没有多久,便火爆得不行了。赶鸭子上架,我忙里忙外,千金小姐的做派也不要了。
初始我的心中无比忐忑,身为大家闺秀,这样抛头露面,于这个时代不亚于平地惊雷,要是传到父亲耳中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我深知我的食客们,大部分买酒是幌子,来看一看首富卓王孙的女儿卖酒才是真。私奔出走,再沦落市井,这样的谈资最有嚼头。
“看热闹的总是不嫌事大的。”忙碌的间隙我叹息了一声,心里短暂划过爹爹生气的样子。
果如我所料,这消息不胫而走,先是传到了我的手足姊妹耳中,渐渐的爹爹卓王孙也知道了。私奔一事,已经让他颜面扫地,气病了几日,卖酒传闻如此轰动,他更是气急败坏。幸而手足姊妹与我关系融洽,想法子为我开脱,悄悄解劝。
爹爹一半迫于压力,一半无法割舍对我的疼爱之心,无奈的接受了我的种种荒谬。我的人生再次转折。
家中的哥哥找上门来,说爹爹不但接纳了我的任性,也承认了司马相如是我的夫君。于是我关掉酒肆,回到了爹爹家中。爹爹给了不少钱财,也为我置田买舍,拨给我一些奴婢,我重回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诸般美满,我唯一担心的倒是相如,怕他对女婿依附岳丈门上一事多有忌讳,自此夫妻生出隔阂。谁想他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但完全支持我接受父亲的赠与,连父亲的冷脸也全盘接受,径自上门请罪,认了这个岳父。
然而男人的尊严是他们永远的底线。我能够感觉到靠岳父钱财生活的相如,表面无波无澜,心中却无限苦闷。他常常怀抱绿綺,在花园深处的亭上弹奏,其声沉落之处,写满不甘。
这样的不甘带着才华支撑的坚持和骄傲,以隐忍的形式传达出来,也搅动了我的平静。我于他的身畔相伴便添了隐忧。
我暗暗的想:“这个男人不是沉潜池中的小鱼,一朝得水,便会化龙而去,到那时我们的男女情爱,不知会驶向何方?”
杞人忧天,不如享受当下,我宽慰自己。
夜深人静,满室温柔,我偎在心爱之人的身畔无限满足。我想如果就这样地老天荒该多好。
相如搂着我,轻声安慰:“今生幸遇你这样的知己,我已是知足,自是只爱你一人,连妾室也不会娶。”
“真的吗?”我突然湿了眼睛。
4
如我所料,几年后,景帝去世,武帝掌朝,因极爱词赋,便传诏了司马相如。
朝夕之间,相如出仕,命运改变。
我恋恋不舍,在十里长亭和相如作别。
我把一支玉钗分成两股,给了相如一半,柔情缱倦。预想到离别后的相思无法承受,我流着眼泪对爱人极尽挽留:“相如,我们不要什么官爵荣禄,只要这样的平淡相守不行吗?”
相如将玉钗藏于怀中,为我擦干眼泪:“别说傻话了,不过三五个月,我便回来,果然如你所言有了那样的人生,我便来接你,绝不相负。”
相如走了,我在江边哭泣了很久,像是悲剧序曲的前奏。
回到家中满室都是相如的影子,我相思成病,却无处诉说。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天天望着窗外,渴望相如写信来。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既无手书也无口信。我成了断线的风筝,被遗忘了。直到建安六年,兄长在京都的友人,无意中说起司马相如已经授官,我才知道夫君成了皇帝的宠臣,出使夜郎了。
夜郎正在战乱,思念中煎熬的我更加纠结。我想效仿孟姜女千里寻夫。哀伤的是,人还未走,又病倒了。
爹爹来了,执意要接我回娘家,他捻着胡须,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辈子就认司马相如了吗?他可是把你忘了。”
我摇摇头,泪如雨下:“不,不会的,他会回来的,他说过要接我同去的。”
是的,要等待,我对自己说,还要相信。
信念的力量让我看到了奇迹,不但病愈,还接到了司马相如的手书。
等待的时间太长了,这意外的惊喜让我激动不已。我颤抖着双手,打开纸页,看见了无比熟悉的字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我拿着信,一片狐疑,几年未见,信中既无相思,也无惦念,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真是令人费解。
拿着信,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暗自思量夫君写下这些数字是何深意?
“一、二、三、四、五……”我再读一遍,心间瞬间一片哀伤:“数字万千,独缺一个亿字,天呢!相如心里竟再也没有我了。”
世界成了冰川,没有哭泣,没有悲伤,只有沉默。
一阵风吹过来,信如同雪片般飞了起来,落到了不远处的地上。我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奔过去,捡起来:“不,我的幸福不能就这么飞走了,我爱相如,我要找回丢失的一切。”
5
夜色渐深,我还在花园深处的树荫里呆立,婢女过来扶我回房,我方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月光琐碎,石径上湿气层生,我边走边哭。回到房中,无法入眠,我打开笔墨将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到了笔端:
“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谁又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言千语说不尽,百无聊赖时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几断,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
写完信,我成了泪人,喃喃地说:“你无忆,我却相思成海。”
看了我写的信,相如被我的才情打动,把内心的动摇放下了。
几个月后他回来了,先到了父亲门上拜会,再转回家中。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不提,我不问,然后夫妻二人像所有久别胜新婚的爱人一样缱倦,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之后相如兑现承诺接我同往京城,我在家人的祝福声中北上。
船外碧水青山,我心中却是人世的千山万水。很多年前我与相如私奔,周围一片反对,我们无限甜蜜。如今得到祝福,我却满是悲伤。
世界总是这样,表象和真实差之千里。
京城的官邸,宏达宽阔,置身其中,我恍如隔世。
曾经的闺中,我享受的奢华远远胜过此时。只是那时我是父亲掌中的真明珠,如今不过是夫君豢养的正妻。
府邸浩大,相如却常常夜不归宿。
繁华和恭维遮蔽了相如的眼睛,他流连在歌舞坊。据说正捧一个茂陵的才华女子,夜置千金。
孤独中,我无奈的叹息着对自己说:“没有关系。”
此时空荡的时间和空间,让我有机会来正视和梳理自己的人生。我开始怀疑相如到我家中的初衷,怀疑他让我酒肆沽酒的动机,也怀疑他对我的誓言。
那里面有几分情真呢?
夜深露凉,我泪如雨下,不敢深想。
爱情真是巨大的误解,一个“情”字,误尽我的一生。
6
自出使夜郎以后,相如又招抚了夜郎以外的其他部族,更得武帝倚重,赏赐更多。膨胀的骄傲之下,他偏离轨道也越来越远。
一天他提出了纳妾的要求。我亦是低头沉思,没有任何的异议,唯有祝福。心灰意冷之下,我残留的只有爱之信仰的虔诚。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写下《白头吟》算作祝福。
然而,货卖帝王家,伴君如伴虎。君王的倚重和信任成为了相如和我的另一个人生转折。纳妾尚未实施,朝中一些心怀妒忌的人却拟了一个奏章,罗列了很多证据,说相如在夜郎招抚之时,收受巨大的贿赂。虽是莫须有的罪名,但相如无从申辩,无奈的被罢了官。
峰回路转,一无所有司马相如,并不被茂陵女子接受。纳妾不复再提,我们重归于好。
但放下心中所动何其之难。之于我如此,之于司马相如亦是如此。我常见他蹙眉哀叹,心中划过黯然神伤。此时此刻我才知道任凭我们如何努力,再也无法找回最初。
我暗暗告诉自己,人世之间没有不被命运宰割的人生,走到最后都要回归朴素和简单。也许这是我们的重新开始。
我再次接纳了一无所有的司马相如。我们也驾起马车再次出走。
命运轮回,如此相似,像是对一段真心付出的祭奠。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没有回成都家乡,而是前往了茂陵。
汉武帝的陵寝在此处修缮,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据说也来自此处,他们主宰了相如以后所有的人生。相如说到这里,他才能时刻不忘丢了自己的岁月。
带着纠结的复杂,我望向一生深爱的人,这时才发现,之于我他从来都是一座陌生的山川。而我不过是为情,身不由己的飘零罢了。
未来的时光,相如用夜以继日的书写来忘却,我静静地在一旁磨墨,相守成为了痴情最后的躯壳。
元狩五年,相如卒。我亦恹恹残存一丝气息。
我摸着爱人的白发将他安葬之后,便在家门静静等待命运给我立誓情衷的结局。
相如留了一卷书给欣赏他的帝王。也果如相如所料,他死后汉武帝派人来取书。他著述的其他书籍,我遵照他的遗训尽数毁去。使者来问,我只将一卷《封禅》奉上。
天子惊异。我如释重负。
深夜自窗前裹着星眸漫上,淡月之下回忆平常,既无悲伤,也无欢欣。一切冲动、纠结、折挫都在我的呼吸渐次失落里烟消云散。
我睁大了瞳孔,只留下一世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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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孙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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