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寫作技巧很多,除了對仗等,一般技巧大體可歸于以下幾個字:典、喻、寓、諧、擬、逥、逆、虛、謎、藏。下面我們分別舉例説明。
(1)典
典乃指詩詞中引用典故、典句,藉以表達自己的詩意。典故是指古文中的典型故事,以其約定成俗的詞語代表故事的情節,往往以此種詞語納入詩詞的句子,以表詩意。典句,乃指古詩詞名句,將之化入自己的詩句中,以增添自己詩詞的韻味。引用典故或典句的目的,就是爲了精煉句子。達到增強詩詞韻味的效果。例如李白的《憶秦娥》詞: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其中,“年年柳色,灞陵傷別。”就化用了“灞陵折柳”一典。該典故出自《三輔黃圖·橋》:“灞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柳”諧“留”也。折柳相贈,乃挽留之意。因漢文帝劉桓陵墓在此地。故後又稱灞橋為灞陵。此典常被藉以指“離別”“送別”。
再如晏殊《清平樂(紅箋小字)》詞: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
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
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其中“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用的就是“雁足傳書”和“雙鯉魚” 兩個典故。“雙鯉魚”出自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詩詞中常用此典,如“雙鯉”“雙魚”“游魚”“沉魚”“魚腹”“尺素”等均化自此典。劉禹錫《洛中送崔司業》:“相思望淮水,雙鯉不應稀。”“雁足傳書”出自《漢書·蘇武傳》:“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常惠)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繫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以惠言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詩詞中此典常用,如“雁足”“帛書”“鴻雁”“雁鴻”“飛雁”“浮雁”等均化自此典。(南朝)王僧孺《搗衣》詩:“尺素在魚腸,寸心凴雁足。” 王勃《採蓮曲》:“不惜西津交佩解,還羞北海雁書遲。”(元)柳貫《舟中睡起》:“江驛比來無雁帛,水鄉隨處有魚罾。” 此典常與“雙鯉魚”一典聯用,如“魚雁”“鱗鴻”“游魚飛雁”“沉魚浮雁”“魚腹雁足”等。
又如柳永《黃鶯兒》詞句:
曉來枝上綿蠻,似把芳心深意低訴。
其中“綿蠻”乃引自《詩·小雅·綿蠻》詩句:“綿蠻黃鳥,止於丘阿。”綿蠻,形容鳥之柔媚婉轉的鳴叫。
(2)喻
“喻”乃比喻手法。如劉禹錫《竹枝詞》:
紅花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這裡以“紅花易衰”比喻男子的情誼之短暫;以“流水無限”比喻女子的纏綿愁懷。
又如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
髩雲欲度香腮雪。
句中,以“雲”比喻鬢髮,以“欲度”比喻鬢髮散落,以“雪”比喻腮頤之皓潔。
再如韋莊《菩薩蠻(人人盡說)》詞句: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這裡以月與霜雪比喻美人膚色的皎潔。雖然,後一句“腕”字前已經有了一個形容其膚色白的詞“皓”,但讓人讀來,並未感覺到詞義重復,關鍵就在於動詞“凝”字,“凝”字使得前後成因果關係,故而無重復感。這個“凝”字便是一個王力先生所謂的“煉字”(見後文)。
再如柳永《迷神吟·一叶扁舟》词:
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
该词句活灵活现地写出了作者所眺山、林之景。其中,以“画屏展”喻所眺景色,以“黛眉浅” 喻“遥山”之青绿色因远而变苍淡。
(3)寓
“寓”乃寓意于字句之中。如溫庭筠《望江南(梳洗罷)》: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
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
腸斷白蘋洲。
這首詞,除了“梳洗罷,獨倚望江樓”一句外,幾乎全用了“寓意”手法而寫:“過盡千帆皆不是”寓意著這位女子沒有看到“丈夫(乘船)歸來”。“斜暉脈脈水悠悠”寓意著這位女子的憂思之情連綿不絕悠悠沉長。“腸斷白蘋洲”——白蘋洲或是男女萌愛之所,亦或是鴛鴦、水鳥雙棲之地,總之是愛情的象徵。所以望到白蘋洲便有愁腸欲斷的感覺了。這是一篇寓意於句的佳作。再看他的另一首《望江南(千萬恨)》: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斜。
這也是寫以女子企盼丈夫歸來的詞。“恨極在天涯”正説明了該女子的丈夫出遊之遙,恐怕音信皆無。故而讓女子生出了“千萬恨”。中間兩句,足以見到女子的孤獨,只能見到山月、水風。然而,山月不解人心事,而水風只是白白地讓花凋落。這兩句寓意著女子的思苦之情和虛度青春的憤懣。無奈之餘,只能看這白雲搖曳遠去。“搖曳碧雲斜”正寓意著女子對丈夫遠遊的無可奈何。
再如宋祁《木兰花(东城渐觉)》词句:
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一个“闹”字把蜜蜂在花间采蜜之闹及其所显现的春意昂然之景致全寓意其中了。
再如馮延巳《謁金門》:
鬥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
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這裡,“舉頭聞鵲喜”寓意著詞中女子“終日望君君不至”,今日突然君臨的驚喜之情。無需過多言表,只此一句“舉頭聞鵲喜”足矣。可以說,此句乃整篇的畫龍點睛之“煉句”也。
(4)諧
“谐”乃用谐音字寓意,亦属“寓”的技巧,如刘禹锡《竹枝词(杨柳青青)》: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其中两个“晴”字以其谐音寓意着“情”字。
(5)擬
“拟”乃指拟人技法,如南宋僧人志南绝句《古木荫中》詩:
古木荫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其中“杖藜扶我过桥东”就是拟人化手法。
再如辛棄疾《西江月·遣興》詞:
醉裏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功夫。
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該詞下闋以擬人手法,寫得活靈活現、生動活潑。
再如王安石《書湖陰先生壁》詩句:
茅檐長掃淨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
詩人不去直説“開門見青山”而是用擬人手法把“兩山”寫活了(《千家詩》中“畦”作“蹊”)。
又如蘇軾《海棠》詩: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裝。
這裡把海棠花擬人化了,使得詩情纏綿、意境生動。
(6)逥
“逥”乃迂逥婉轉的写法,如柳永《玉蝴蝶(望处雨收)》词:
望處雨收雲斷,凴闌悄悄、目送秋光。
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
水風輕,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
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孤風月,屢變星霜。
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
念雙燕,難凴音信;指暮天,空識歸航。
黯相望,斷鴻聲裏,立盡斜陽。
其中,以“雨收雲斷”描寫雨停;以“煙水茫茫”來回答“故人何在”;便是一種迂逥的寫法。特別是“念雙燕,難凴音信;指暮天,空識歸航。黯相望,斷鴻聲裏,立盡斜陽。”這兩個韻句更爲婉轉。“念雙燕”乃一典故,本賈人婦郭紹蘭託燕寄書於遠在湘中經商的丈夫任宗的故事。上一句的“瀟湘”亦乃此典。這裡以“念雙燕,難凴音信”表示欲與故人通信息,卻無有可託之人。“指暮天,空識歸航”表示期待天晚了,或有故人乘船歸來,無奈又“空識歸航”——白白地看著船舸歸來,不見故人之影。“黯相望,斷鴻聲裏,立盡斜陽。”黯,憂傷也。安然無奈的眺望著,連雁鴻的鳴聲也聽不到了,就這樣孤寂而無望地等待著,直到斜陽西絕。“立盡斜陽”可以使你想象中目睹“詩人站在夕陽餘輝之中,仰望傍晚的天空,期盼著…,直到太陽下山了,才無望而回”的畫面。柳永的詞多數都比較迂逥婉轉,該詞可謂代表作。
再如王駕《春晴》詩: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詩人明知春已去,卻用迂逥婉轉的手法,把春色留在了鄰家。自然也就免得傷感了。
(7)逆
“逆”乃逆常寫法。例如(宋)雷震的《村晚》詩:
草滿池塘水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
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
其中,“山銜落日浸寒漪”就是一種逆常寫法。他不說“夕陽快要落下山去”,而是說“山銜落日”,落日被山銜著,就像虎口裏叼含著一塊肉一樣。“浸寒漪”,浸字可謂“煉字”也。他不說太陽落山的景象倒影在水波中,而是用了一個“浸”字,仿佛誰把山與落日之影像揿到水中浸泡起來一樣。這種寫法,沒有豐富的想象力詩難以杜撰出來的。
再如上述王安石的《書湖陰先生壁》詩句:
兩山排闥送青來。
不僅是擬人手法,亦是逆常寫法,他不說兩山蔥蘢爲人所觀,而是兩山推開門送來的。
再如朱熹的《題榴花》詩: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間時見子初成。
可憐此地無車馬,顛倒蒼苔落絳英。
其中的第一句“五月榴花照眼明”也是逆常寫法。他不說,人看見榴花灼灼亮麗,而是說“榴花的美麗照耀得人的眼睛都明亮了起來。”
這種逆常寫法在詩詞中用的很多。注意體味一下它的技巧與效果,對詩詞寫作將會大有裨益的。
(8)虛
“虛”乃虛擬,實則虛無。這種寫法對意境的渲染,起到很強的烘托作用。例如上述柳永的《玉蝴蝶(望处雨收)》詞句:
黯相望,斷鴻聲裏,立盡斜陽。
其中,“斷鴻聲裏”便是虛擬寫法。這裡的“鴻聲”是不存在的,由一個“斷”字,將之虛化了。但卻獲到了很強的烘托效果。
再如上述王駕的《春晴》詩: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
其中,前一句是實,後一句乃虛。既然“全無”了,哪裏還有“葉底花”呢?但是,不這樣寫,就難以表達紅銷綠漲的暮春景象。其尾聯兩句亦然。
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其中,後一句亦是虛擬。春色在不在林家呢?當然不在,故而用“卻疑”二字予以虛化。但這一句卻表現出作者惜春而不悲春的樂觀情緒,自然也就感染了讀者。這樣的詩會使你過目難忘。
(9)謎
“謎”乃指以谜表意,如吴文英《唐多令(何处合成愁)》词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
縱芭蕉,不雨也颼颼。
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
燕辭歸,客尚淹留。
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繫行舟。
起開頭,便是一個字謎。“離人心上秋”,合成一個“愁”字,而秋常發人愁,何況“心上秋”也。
(10)藏
“藏”乃指藏头(尾)诗,就是把你要说而又不愿明说的话,其每一个字分别置于诗句的首(尾)位。如果不是按从头到尾顺序放置,则诗意本身也指明读取顺序。
除上述手法之外,尚有对偶、排比、倒装等(倒裝即前文所述之“語序倒置”)。另外,还有“回文诗”这一技巧,却是一般人难以掌握的。回文诗有两种:一种是把诗句的所有字首尾相连,围成一圈,则从任一字开始读,都成诗句,都是一首诗;另一种比上一种简单些,就是所写诗,从头到尾成诗,倒着读即从尾到头亦成诗。例如上一章第4節所述王融的《後園作回文詩》就是此種回文詩。
當然,詩詞的寫作技巧並非僅囿於這些,讀者可以從學讀古詩詞的過程中,慢慢咀嚼、細細品味,可以學到更多的寫作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