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学习,完善自我,纯粹是个人的事,有什么值得“比赛”的?是比谁跑得健康有活力还是赛谁跑得优雅有风度?当然不是,只比速度。速度快,才能得冠军;冠军只有一个,得大名,其余也许就默默无闻了。如果是竞技体育的冠军,可以被广告商收买,代言各种营养品、洗涤剂、剃须刀及炊具等等,他汗流浃背,老板们以钱代劳,组织他们跑,“买”他们的跑,这已是合法的商业。最长的赛跑,不过是马拉松,四十多公里,跑得慢的,顶多四五小时,再长,观众没兴趣,竞赛组织者也吃不消,谁都要回家的啊。但是,教育的“起跑线”可没有跑一个马拉松那么简单,这是一场代价巨大、看不到希望的生命赛跑。
现在,焦虑的人们把三四岁的小孩子提前赶上“起跑线”了。不是跑60米,也不是马拉松,而是没有尽头的无限距离;不是十几秒,也不是一天,是“12年+”。
然而,这是多么荒谬的赛跑啊!
在他们把“学龄前”小孩子赶上“起跑线”时,已经犯规了;
他们剥夺小学生的双休日,驱使他们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辅导班提高班时,已经犯规了;
在他们用超量作业挤占学生睡眠时间时,已经犯规了;
在他们用集中营式的教学封闭学生的学习空间,剥夺他们支配课外时间的自由时,已经犯规了;
不是一般的犯规,有些已经“违法”。在文明社会,剥夺学生和教师的休息权,都是违法的事。对民族未来的发展而言,这样的“教育”是犯罪,因为他们通过这种违规的教育,限制并剥夺了人的创造精神。
这一阶段的赛跑暂时以高考为中止,你看看那些胜利者,累得面无人色,至多是惨胜。更可悲的,是这场“学习竞争”被演变为“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无论胜负,只要卷入,都将损失一部分宝贵的人性:在人生最宝贵的年华,他们重视竞争而忽略友情亲情和人情,他们在很小的年纪就养成对未知世界的冷漠而丧失可贵的好奇心,他们的学习充满功利意识而毫无趣味,他们对淘汰和落后感到恐惧……在他们心中,教育不再是生命礼物,而只是一场输不起的赛跑。
以这样的“童年”“少年”“青春”组成的“人生”,即使比赛胜利,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这些没有输在起跑线上的人,他精疲力竭地到达“终点”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赛跑了?如果从此衣食无忧,坐享名利,无须再比赛,他的跑,就是为了以后不再疯狂拼命地跑,这样的跑,不仅是对身体的伤害,也是对人精神的毒害。
在这场所谓的赛跑中,那些跑得慢的,他们的人生是不是一定失败了?
那些姿态优雅,面带笑容潇洒地从容度过童年少年和青春的人,虽然没有人向他欢呼喝彩,但他看到了一路的风景,他或许忘记了同龄人在“赛跑”,他眼中有辽阔的世界,他的思想在自由飞翔,他的姿态轻松自如,生活的品质与趣味,让他对人生有更丰富的体验,产生超凡脱俗的见解。
在学校,在家庭,在社会,总是有人夸张地大讲“多考一分的重要性”,热衷宣传“落后就要挨打”的丛林法则,和旧时代“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腐朽如出一辙。教育界那些有关“人才”传统言说,与“人、人性和人道精神”往往背道而驰,如果我们的学生真正有了批判思维的意识,他可能会想到,教师其实在警告学生:跑得慢的人,会成为跑得快的人下一顿的食物。——当学生成年之后,回忆早年所受的教育,会有耻辱记忆。
有人愤愤地问:摆在终点的食物就那么几份,如果不争不抢,我的学生(或我的孩子)不就饿死了吗?我不想参与那样的讨论,我只知道,这样的赛跑,和豺狼虎豹为一块食物而争夺撕咬没有本质区别。教育要为人的未来幸福孕育高贵精神,而不是在他的成长期一味地给他注入弱肉强食的血液。
在一所学校,如果校长和教师引导学生为了分数你追我赶,那样的教育,不过是饲养一群埋头争食的鸡鸭。教育一旦被庸俗化,教育者和受教育者必然都猥琐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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