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表演走书、相声、评弹、独脚戏而著称的宁波红宝书场,连同它所在的街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人们一提起红宝书场,我就要想起已经去世的胡绳系老师。
胡老师在宁波师范专科学校教我们教育学、心理学、书法三门课时,已经是快70岁的老人了。他教学严谨,心地善良。同学中有家庭贫困的,他总会掏钱捐助。他看我们不能完整地记下课堂笔记,就将自己的备课本借给我们抄。读胡老师的备课本是一种享受,遗憾的是我只抄得些教学内容应付考试,学不好他的字体,更学不到他的为人。一个关心学生、爱护学生的老师总会受到学生的尊重。毕业后有许多学生和胡老师保持联系,由于我家隔壁住着胡老师的一位亲戚,我与胡老师的联系就更多了些。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秋季,我不知道胡绳系老师为什么要请我去红宝书场听评弹。那年他已有76岁,背虽然驼了,可精神矍铄。此前,我从没去过红宝书场,虽然走过中山东路常常看到后市巷口悬挂的“红宝书场”四字匾额,但从来没想到进去,那时年轻人多半喜欢看电影。尽管我不太爱听评弹,但还是跟着胡老师去了。
红宝书场不大,有一个布置得十分雅致的舞台。舞台正中一长方桌,长方桌两边各放一把靠背椅。我在胡老师身旁刚刚坐下,便有身穿大襟布衫的一男一女从台后走出,男的拉响胡琴,女的弹起琵琶,说唱开始。环顾四周,除我一个青年女子,绝大部分是老翁。他们边听评弹边喝茶,茶杯就搁在右边扶手的一个圆口中。服务员端着热水瓶在听众之间轻手轻脚地走,不时地添茶。我驰心旁骛之时,胡老师正听得入神,不时用手拍打扶手,还轻声地与演员一同哼唱。
胡老师是个很耿直的人。毛翼虎先生比胡老师小几岁,1939年认识胡老师时,胡老师正任宁中附小主任,并在宁中兼课。文革后毛老介绍胡老师加入民革,并请胡老师担任竹洲画苑名誉社长。毛老说,有一次胡老师当着他面发脾气,批评毛老主持宁波民革工作不够大胆。他还写了一封长信给毛老,对毛老诗作的个别用词提出不同意见。
胡老师为人正直。他的学生、原宁波师范学院党委书记戴竹馨回忆说,他们由于年轻幼稚,经常以反对死记硬背为由罢课、罢考,一些进步学生还私自离开学校去上海寻找共产党。对此胡校长并不动怒,由于他出面保护,一大批思想进步的学生顺利毕业。戴书记说,当时他以为胡校长会站在国民党反动派一边,所以在演讲会上非常留意胡校长的表情。当师生们为演讲学生鼓掌时,胡校长没有鼓掌,但演讲完毕,他照旧评奖,照旧给这些学生颁发奖状。“胡老师当时尽管在慈溪国民党内有一定职务,但他接近进步人士。比如他和比他小10岁的翁心惠老师结为知己,并提拔翁心惠老师(当时已是共产党员)任慈湖中学的训导主任。”
遭受几十年的不公正待遇,我从没听胡老师有过一句怨言。但彻底的平反,使胡老师身心倍感愉悦。我明白胡老师当年为什么邀请我去红宝书场听评弹了,他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才邀请学生与他一同击节吟唱。
红宝书场已难再现,但胡老师在红宝书场击节吟唱的那一幕永存我心底。(陈春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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