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书说到,玄奘受了多心经,恳请乌巢禅师指点西去路上之事,乌巢禅师口传偈语一篇,似是暗喻西天路上多有妖魔作祟,又似暗讽人间乱象,在上位者多如妖孽虐民。师徒三人解读了一番,只觉禅师语藏玄机,便一路赞叹而去。
师徒三人边说边行,不觉便过了浮屠山。玄奘自得了《多心经》,每日闲来便要默诵体悟,常有心得,心中暗自欢喜,路程艰辛似是也减轻了许多,对取经大愿自然也越发坚定起来。
如此行了许多日,又是春去夏来,白天耳听高树蝉鸣,晚间眼观萤火流光,虽是炎热难熬,却喜得可以多赶路程,不觉间穿州过府,早出了乌斯藏国,又到了荒野山间。
这天傍晚时分,天边忽然红光闪动,玄奘停下马来遥望远景,失声赞叹道:“徒弟们,你们看这落日余霞,果然是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我们若非野外赶路,如何得见如此壮观,也不枉了一路辛苦也!”
悟空笑道:“师父好兴致!你自从习了那多心经,似是心境也好了许多,看来甚有所得也!”
八戒却哼哼唧唧道:“师父骑在马上,自然轻松自在。猴哥本就身材瘦小,又是轻身行路,我却挑着这副担子,哪有你们这般好兴致。”
玄奘闻言一笑,扬鞭指道:“八戒,你看那山路旁有一处村舍,我们今日不赶夜路了,且去那里借宿一宿,你也能好好睡一晚将息将息。”
八戒大喜道:“这可好了,我正肚子饿哩,我们快去那里先化些斋吃要紧!这几日都是靠着野果充饥,老猪早已虚得挑不动行李了!”
悟空听了八戒之言,当下鄙夷道:“你这个猪头,竟还是个恋家鬼,这才离家几日,就如此怨声载道起来?!”
八戒见悟空说得刻薄,心中自是不悦,当即反驳道:“猴哥,我没你这般本事,吃风呵烟就能过活,摘点野果就能充饥。我自从跟了师父,一顿饱饭都不曾落肚,每日都是忍着半肚子饥,还要挑着行李赶长路,偏还不准我用法术,我自修成人形以来便不曾受得这般苦处,你却哪里晓得?”
玄奘见八戒如此抱怨,登时不自在起来,冷着脸道:“八戒,你说得很是。如此看来你是个在家心重的人,却是做不得出家人也,不如你这就回去了吧,我和你师兄自去西天便了!”
八戒见玄奘动了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得连忙跪倒,可怜兮兮地道:“师父啊,你莫要听师兄的话,他这是在脏埋人哩!老猪不过是食肠宽大些,自然饿得快,此时已是天晚,想来师父必也饿了,故而着急化斋之事,这也是人之常情。师兄是个仙体,体谅不得我的苦,就骂我是恋家鬼,这岂不冤枉?老猪我受了观音菩萨的点化,又蒙师父怜悯,提携弟子西天拜佛,自然死心塌地服侍师父,誓无悔意。何况自从我拜在师父门下,师父对我一向怜爱有加,我对师父也从无不敬之处,怎的师父听了师兄几句排喧,就说我不是出家人的话来,这却教弟子如何有脸苟活?”说着就语带哽咽,低头抹起泪来。
玄奘见状,心中大为不忍,想起八戒一向伏低做小,性情温让,悟空却时常有些以大欺小,顿时就转了心意,温言劝道:“既是你坚心随我修行,为师自然不来怪你。你师兄说你几句,无非劝诫之意,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你快起来吧,你体大肠宽,耐不得饿,为师自然体谅。我们这就去投宿化缘去!”
八戒听了这话,心中欢喜,爬起身来就去挑担牵马,嘴里絮絮叨叨地又谢师父,又谢师兄。悟空心里暗骂八戒狡猾,当下也不睬他,玄奘见状,越觉得八戒厚道而悟空刻薄,不由又记起悟空往日刁蛮之事,心里便不痛快起来,不由便把心偏向了八戒那边。
师徒三人各自想着心事,不觉便到了那户人家门首。玄奘道声:“我来叩门!”便下了马。悟空就接了缰绳,把马牵到一边,八戒忙卸了担子,在旁边树下肃然伫立。
玄奘整整衣冠,正要敲门,却见大门未锁,便轻轻推开一条缝,见天井院中一个竹床上斜倚着一个老人,一手轻摇蒲扇,一手拈着一串数珠,两眼半合半闭,嘴里嘤嘤喃喃似在念佛。玄奘见他似乎是个居士,心中暗喜,却也不敢唐突,轻声唤道:“老施主,贫僧拜见!”
那老者忽闻问讯,一骨碌跳下竹床,略整了一下衣襟,便去开了门,见是一个俊朗清秀的和尚,忙举手还礼道:“原来是个长老,失迎!失迎!不知长老从哪里来,到我寒门何故?”
玄奘又行了一礼,从容答道:“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奉了唐皇圣旨,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适逢天晚,途径宝方,便冒昧造访,愿投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便行,不敢相扰,万望方便方便!”
不料老者见说,连连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长老想是不知,此去西边,一路妖魔多有,莫说是到西天,便是走上三日,怕是便要遭了横祸也。你要取经,还该往东天去才是。”
玄奘见老者说话蹊跷,不觉踌躇起来,暗想:“菩萨要我去西天取经,怎的这老儿却说该往东边去,东边哪里有什么经?”心中想着,却是不便明言,当下甚是尴尬。
却说悟空听了老者的话,又见师父犹豫不决起来,早按捺不住火气,一个箭步跳将过来,高声叫道:“叵奈你这老儿,看着也一大把年纪了,怎的如此不懂事?我们乃是出家人,一路远来投宿,你若是屋里狭窄,没处安顿,我们就在树下坐一夜也就罢了,又不十分打搅了你。便是你不肯接待时,明说便了,却怎的说这许多不吉之语来吓唬我师父作甚?!”
话音未了,那老者早被吓得魂不附体,忙慌扯过玄奘,躲在他身后颤声道:“长老啊,你这徒弟是人是妖?怎的生得这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一副痨病鬼模样,却来冲撞我这年老长辈?”
玄奘未及劝解,悟空却笑道:“好老儿,骂我骂得尽够了吧!依我说来,你空活了一把年纪,还真是个不懂事的。你道我生得丑,却不知那生得俊俏挺括的,多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你莫看老孙生得瘦小枯干,我皮里裹的都是筋骨,毛下生的都是力气也!”
老者点头道:“照你的话来,你想是有些本事?”
悟空笑道:“不敢夸口,也就普普通通,将就看得过罢了!”
老者又点点头,问道:“你相貌如此奇特,请问你家居何方,因甚事削发为僧?”
悟空傲然道:“老孙祖籍乃是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我自小学做妖怪,艺成称名悟空,两败天兵称妖王,受封齐天大圣;只因一时意气,惹祸闹了天宫,如今脱困入佛门,西天拜佛求经。”
老者闻言点头道:“唔,说得好听!好大的来头!”
悟空心中得意,又道:“老孙力能降龙伏虎,惯会捉鬼拿妖,你家若有闹邪祟,保你一手扫掉!”
老者听罢,哈哈大笑道:“吹了半天大气,原来是个招摇撞骗,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你这样的人,我哪年不见几个?化缘便化缘,别来和我老人家扯什么邪祟鬼怪,我家干净的很,没妖给你拿。你真有这般手段时,只管放胆往西去吧,那路上有的是妖魔鬼怪,保管让你拿个痛快哩!”
(本文节选自长篇连载小说《大圣心猿》第九十八回:指破前途传偈语,笑谈降妖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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