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书说到,唐僧师徒行至万寿山,谈及取经路程,悟空以偈语棒喝,唐僧却懵然无知,只得游山玩水,却不知这山主镇元大仙乃是地仙之祖,在此设观修行,养着天地灵根人参果树,却恰巧是佛家上宾,金蝉故人,在此等候唐僧多时了。
话说这一日,混元大仙镇元子却才做了早课,正要大集门人,开讲一气混元功,便在此时,忽见天上赤霞闪动,彩云降临,却是一个仙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冉冉而来。
镇元子的小徒弟明月,只有一千二百岁年纪,虽是年幼顽皮,未窥玄功堂奥,却是聪明伶俐,颇得师父欢心,和师兄清风常侍大仙身旁。当下二人见了仙童,拍手笑道:“师父开不成课了也!你看那彩霞,又是上清天弥罗宫的师兄来了,定是大天尊来请师父论道也。”
话音未了,那仙童已按落云头,拾级上殿,躬身行礼道:“弥罗宫弟子水云,奉家师元始天尊法旨,特来相请大仙玉趾降临,谈经论道。”说着便把拜匣打开,取出一纸请帖,双手奉上。
清风接过帖子,双手捧与师父。镇元子接过,略一扫视,原来是元始天尊相邀,在弥罗宫开讲混元道果,便笑道:“多谢大天尊厚意相邀,贫道得聆玉音法课,幸何如之?”
水云躬身道:“大仙过谦了!家师此番设坛,讲演混元道果,曾言大仙的混元一气功天下无双,便是要请大仙携同五庄观一众师兄,讲演神功道法,好教同门道友一开耳目。此刻法坛已备,还请大仙勿嫌唐突,这便动身,弟子代师父谢过!”
镇元子见元始天尊如此相重,心中甚喜,便朗声笑道:“大天尊学究天人,寰宇内外无所不包,区区混元功何足道哉?既是天尊下问,频道岂敢藏拙,便请师侄客厅奉茶暂侯,待我召集弟子,即可动身。”
水云道了谢,便由明月送到客厅,品茗等候,清风便去敲响云钟,顷刻间众弟子闻声而来,咸集天井,错落排开,敬听师尊法旨。
镇元子道成以来,教授弟子、度化散仙不计其数,但有成道者,即遣出师门,或有不耐修行之辈,亦任凭来去自如,略无约束,故而现如今只有四十八个弟子在门下。当下见众人都已到齐,便吩咐道:“今蒙原始天尊相邀,请我带同你们众人赴弥罗宫开讲混元道果,此乃天大的缘法,你们且暂放手里功课,这便与我同赴上清天也!”
众弟子听了,无不欢喜踊跃,笑逐颜开。当下大弟子丹阳躬身问道:“今得天幸随同师尊上天论道,实乃无上之喜!只是我们都去了,观中无人照料,只恐不妥,不知师父如何处之?”
镇元子笑道:“还是你年长些,思虑周密。我已有安排——清风,明月,你们两个年纪尚幼,修为尚浅,便是同赴听经,只怕所得亦是有限,便着你两个留在观里看家吧!”
清风有些不情愿,却不敢表露,明月却是乐得偷闲贪玩,心中暗喜,当下二人齐声答应道:“谨遵师命!”明月笑嘻嘻地又道:“师父放心,我们一定朝夕扫撒,不敢偷懒。”
镇元子笑道:“越如此说,只怕越是要偷懒哩!只是今番这懒你却是难偷的成了。”
明月奇道:“师父此言何意?”
镇元子屈指算道:“我有个故人,算来便是这一两日间就要从此经过。我原意要留他款待一日,只是既不能爽了大天尊相邀,只得教你们代我接待他了。”
清风道:“师父放心!既是师父故人,便是我们的前辈,弟子定当好生款待。不知这位故人是哪路仙人?”
镇元子笑道:“不是仙人,也不是凡人……”
众弟子面面相觑,却听镇元子续道:“他乃是东土大唐皇帝驾下的一个圣僧,法号三藏,受了皇命远赴西天朝觐佛祖,求取真经的和尚。”
明月笑道:“师父今日高兴,竟说笑话逗我们哩!你转弯抹角说了半晌,其实就是个和尚罢了。只是他那东土有个古人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自是太乙玄门,他自是释迦沙门,师父怎么会和一个和尚有什么交情?况且师父的年岁与天同寿,谅他一个凡僧能有几岁,便能作师父的故人?”
镇元子呵呵笑道:“好你个油嘴滑舌的小厮!你知道什么!这唐三藏虽是凡僧,却是西方佛老如来的二徒弟金蝉子转世,五百年前我受邀去赴灵山兰盆会,金蝉子代师知客,亲手传茶奉酒,好生敬我。我投桃报李,岂能不还此情乎?且金蝉子年齿虽轻,却是经义纯熟,谈吐不凡,颇有见地,我亦敬之,是以称他为故人也。”
明月脸现迷惘之色,摸着头问道:“既是他如此本事,才情谈吐又好,接人待物又好,为何却转世重新去取经?难道是他阳寿不永,英年早逝?”
镇元子见问,不禁眉头微皱,暗想:“金蝉被贬之事蹊跷甚多,自是不足为道。便是依灵山的说辞,我堂堂地仙之祖,和一个被贬谪的佛家弟子交厚,也着实有损颜面。这小厮怎的问了如此刁钻的问题,却教我怎生回答是好?”
丹阳跟随师父日久,早知师父因与天庭生了嫌隙,刻意结交佛派,只因佛老法力虽强,名头虽响,却是个后生晚辈,又是旁门异教,雅不愿被人背后说三道四,便索性以爱才重贤之名,接纳佛门高徒,便可不着痕迹,结交于无形之中。
只是这等心思,镇元子自然从不明言,丹阳亦是深知,故而此刻见师父沉吟不答,生怕尴尬,忙插嘴道:“听闻金蝉长老是因听佛老讲经时,打了瞌睡,佛老怪其懒惰,心志不诚,便贬他遭受轮回,再世为僧,跋涉取经,一路修行。”
镇元子对丹阳投以赞许目光,微笑道:“正是如此!”
不料明月却骇然道:“被贬轮回,其实便是死于非命了,我也听闻过佛家六道轮回之法,若非暴毙横死,金蝉子怎会投胎转世?若是暴毙横死,死因却是为何?”
丹阳自然不知其中原委,只是见小师弟如此追问,不禁有些不悦,便皱眉道:“明月,此是佛家门户之事,原与我们无涉,听到些什么也就罢了,如若再去打听深究,未免有误正业了也!”
明月是个点头会意之人,听了大师兄这话,立时心里明白了三分,连连点头道:“大师兄说得是,我们怎好去打听人家和尚的秘闻琐事?只是那唐僧既然只是个凡胎,该当如何招待,还请师父示下。”
镇元子心中寻思道:“金蝉来我五庄观一遭,自然少不得款待一枚人参果,方见盛情厚意。只是他还有三个徒弟,那孙悟空神通广大,有勇有谋,他日功德圆满,定是佛老座下得力之人,倒也配吃我一个果子。另外两个不过是天庭旧将,自然无此福缘。”念及此处,便吩咐道:“他们一行师徒四人,自然要盛备素席款待,再打下两个人参果与他,也尽够了。”
清风诧异道:“咱们这人参果万年才得三十个,师父厚待故人,一个足矣,何必两个?再说他们师徒四人,两个果子却如何分法?”
镇元子不愿吐露心事,便摆摆手道:“随他怎么分法,只是我那果子有数,只能与他两个,不得多费!”
清风道:“师父放心!这树果子还是开园时大众托福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上。我们这果子何等金贵,他们四人便吃两个,已是天大的福分,自然不敢多费!”
镇元子微笑点头道:“你比明月年长老成些,须是要多用些心思,切莫贪玩误事。”
清风见师父看重自己,大感得意,躬身道:“师父放心,弟子不敢怠慢!”
明月也躬身笑道:“弟子重任在身,怎敢贪玩误事?师父放心好了!”
镇元子笑道:“如此最好!你们辛苦两日,待我回来,自然少不了赏你们!”说着把手一挥,带同四十六个弟子便行。弥罗宫的水云童子早在大门等候,见众人来了,欢喜道:“多谢大仙和诸位师兄,弟子先行一步禀报师尊,便在弥罗宫外相侯!”言讫驾云而去。
镇元子正要举步,忽觉心中不安,便又回头叮嘱道:“清风、明月,那唐三藏虽是故人,老成持重,却要防备他手下弟子啰唣。你们开园取果时,不可惊动了他们几个,以免生事。切记!切记!”
清风明月齐声答应道:“弟子记得!师父放心!”
镇元子微微颔首,兀自不能尽释疑虑,略定一定神,袍袖轻挥,鼓出一团祥云,带了众弟子驾云升天,清风、明月行礼遥送,顷刻不见。二人相视一笑,欢天喜地蹦跳而回。
(本文节选自长篇连载小说《大圣心猿》第一百一十三回:黎山老母谈旧事,镇元大仙盼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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