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屿编辑:老兵
离开一段时间了。逐渐失去了联系。多年后重逢。他说,他多想去找回她,但是舍不得打扰她的生活。但是或许他永远不知道的是,他当初的舍不得对她而言是多大的狠心。可惜,时过境迁,岁月不饶人,如今看来,舍不得,也成就了现在各自的安好。
二十七年前,他是一个插班生,重读初一,正巧到了她所在的班级,成为了她的同桌。
一个月后,她转校去了另一所城市。无从相见。他写了若干封信,无果。
后来在重逢时他说,也许我写的信可以整整装一箱子了吧,而你,仅仅只有在刚离开时廖廖数语的几封信,后来,便杳无音讯了。
而她一脸诧异,我没有收到你的信啊。
原来,命运也会如此捉弄人。
我记得你,从一开始,到现在。
从你十三岁到你四十岁,未曾遗忘过。即便是在二十七年后,我早已经不能从茫茫人海中一眼将你辨认,可是你胖了或瘦了,你高了或老了,脸庞上是否已流露出了岁月的痕迹,我都依然会想起你。
你的眼,依然是爱笑的,让我沉湎的眼。
————他说。
即将见面前,他的紧张之情溢于言表。车速有些急切,跟Z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头顶的镜子。
我有些想笑。可是沒有。
我无法切身体会到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为一次见面如此紧张,像青春期的男孩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害怕衣衫不合时宜,发型被风吹乱,或者怀疑自己出门忘了喷香水……
到了她住的酒店大门,远远地看着像她的人影站在初春温熙的阳光下。说了一个“像”字。二十七年后,谁也不敢盲目就将一个人轻易地辨认,害怕一不小心认错了,当初所有的惴惴不安都将会变成惶恐。
是她吗,是她吗。我听见他连续问了两遍,又像是自言自语。
车速减慢。停车。她回头,满面笑容和在阳光里。
果然是漂亮女子。我想。
Z下车与她热烈拥抱。他下车,站在车旁一言不语,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对视。好久不见。她看着他开口。
我看见他的眼中恍惚有泪水在滚动,最终沒有滴落。哈哈,这么久不见,你也不给我个拥抱。他突然笑着说。
我们都笑了。
只是,沒有拥抱,沒有握手。沒有我想象中的狂欢或压抑。
聚宴上,仅仅只有四个人。
她,他,他们共同的二十年的挚友,还有我。
一直以来,就数他们三个感情最好,也是相隔二十余年来,为数不多的叫得出名字,可以坐在一起不尴尬地吃饭的好友。
饭桌上,他们三个一起回忆年少时期的青葱往事。
她不记得很多了。而他和他们共同的好友Z记性好,将二十七年前的细枝末节一一言现,流露出了深深的怀念。
5.
他不知道她是为何突然离开的。只是那周来班上,再也找不到她活泼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再也没有人在课桌上画过三八线,每次他一越界便毫不手软地打他,再也没有人用过他的橡皮后,他还一直保存至今……
她离开后不久,班级大调整,他和Z分在了不同的班级,上下楼层的距离,他为了从Z这里获得她的消息,每天课间徘徊于Z的窗前,以帮她做化学同步练习册为由来看她写给Z的信,里面的内容是否提到了他这个仅一个月的同桌好友。
当然,他是沒有办法知晓他寄出的那些信件,为何沒有回音,是否辗转到了她的手中。
6.
快上大学前,有一次,我舅舅喝醉了酒,满身浓浓的酒意,却拉着我说,有个姓莫的男孩子写了很多信给你,我自作主张把它们都收起来了,你现在也高中毕业了,在大学你还会认识更多更适合你的男孩子,我考虑了一下,就连同那一箱子信物一并烧毁了,你不会怪舅舅吧?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毁的,是我的青春记忆啊。
————她说。
他特别消沉,在她走后。
有一天他看到了她写给好友Z的信,意思是叫他不要对她怎样了,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他特别难过,拒绝了好友的陪伴,而他的好友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那天,他一个人回家,走到了小河边,站了很久,突然往河岸岸堤走去,面色凝重忧郁,眉头紧琐,满目愁容。一直走,沒有做想不开的事情。
他不会知道的是,那天,他不远的身后,Z一直偷偷跟着他,担心他做出想不开的事情。
在饭桌上,提及此事。
Z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一个男生能在看到信之后伤心成那个样子,我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年轻心浮气躁,我怕你想不开,才决定偷偷跟踪你。从放学到你家,好像走了好久好久。不过还好,你平安无事。
他听后,有些意外,因为那天的他并未发现身后跟了一个人,因为他的心上,脑海里,装着的,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那个,去了另一所城市的她。把他丢下的她。
不过,他对Z说,谢谢你。
谢谢你,好像是他唯一能对她说的话了。
好友讲起了他们的一个同学。
因父母向别家借了钱,还不起,便将初中毕业的女儿嫁过去抵债。女儿在班上向来活跃,还自由交往了同村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在父母强行安排下,在初中毕业后的两个月内却要嫁给一个木讷、无趣的穷农民。她郁郁寡欢。
当Z与同学一起去看她时,她已经病倒了,躺在床上的她看起来憔悴不堪,且少言寡语。Z与同学尽最大努力安慰她,陪伴她,给她生存下去的信心。
过了几天再次去看她,她已经从病床上起来了。只是,不论她再怎么与父母抗争,两个月内,她还是被迫嫁给了那个男人,而与她自己的初恋无疾而终。
Z说完。饭桌上一阵沉默。
或许,这只是比较。
相比于她的同学,她现在的家境好很多,大学毕业,目前住在成都市区的别墅区,买了两部车,自己开了一家公司,收入不菲,有着一对儿女,女孩十岁,男孩五岁,且如今刚过四十的她,风韵犹存,脸上仍是焕发着青春的光泽,有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比起那个不幸的同学,作为家境比她优越太多的你们一定要对自己好。Z说。
她很漂亮。
初中高中一直努力学习,到了大学才开始谈恋爱。
在大学,她俨然是校花级人物,且因担任了学校多个重要职务,全校大部分人都认识她,属于那种风云人物,收到男生的情书也能装两大箱。
她认识了一个从外校偶然来她们学校的男生。那个男生,后来成为了她的男朋友。
后来,成为了她现在的丈夫。
10.
多年后,他才开始了他的第二段恋爱。
然而,遭到了全家人的集体反对。
他不顾劝阻,毅然决然地要跟那个女孩在一起。为了她,辞掉了优厚待遇的工作,跑到了另一所毫不熟知的城市从头开始打拼,困窘不堪,后来他母亲才花钱将他接了回来。甚至,为了同她在一起,吃了两包老鼠药。
大难不死。
饭桌上的人,不胜唏嘘。
她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说,你真是性情中人。
我一直都很重感情。他看着她说,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若遇到喜欢的女人再不牢牢抓住,我会后悔的。
她知道,他口中所指的之前的事,是指她。
就如同那些被她亲人半路拦截的信一样。
后来,他与那个女孩结婚。婚后的生活,证明了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她勤劳善良,朴素节俭,为他生下一对可爱听话的女儿,相夫教子,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有更多时间专注于自己的事业,而那时他的事业果真是蒸蒸日上。
她可真是你的贤内助。她说,这样真好,现在我们两个人都过得挺好的,要是有谁过得不好,其中一方肯定会觉得有些愧疚不安的。
他点头。
11.
其实,有能力去往你的城市时,我向Z打听过你的地址,我想去成都找你。
那你怎么沒有来呢。她问。
Z说,是我怎么也不肯给他你的确切地址。
她的眼中好像闪过一丝黯然。隐隐约约。
因为那时,你已经结婚了。
嗯,你做得对,结婚前就有了自己要负责的家庭,婚前也许有可能,婚后,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如同饭宴一开始,他坦白在自己听Z说她要回来后,他连续三天将手机24小时开机,拿着它,渴望会有一个意外的电话或者短信来自于她。因为Z不肯把她手机号给他,所以只好希望她打来,而她也并未得到他的号码。
Z解释,我是知道这次见面是不会有差池的,我不想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私自把号码递送于人。今天,你们面对面交谈,看到对方真实的表情,听对方说话,可以亲自询问号码。之前所有对重逢的想象,都抵不过这一刻的真实。
人生得一良友,或许已是垂幸。
12.
与君同游。
次日,他发短信给她,与他一起吃早餐。
而她,早先执意要返城工作,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在他的强烈请求下多留下来一天。
是因为二十七年前的愧疚吗?是因为心中曾有一份念想吗?是因为想要好好告别吗?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并不想知道。
分开几天后,她给Z打电话。晚上。
虽隔着电话,Z也能听出他语气中隐藏不住的疲惫与悲伤。
你喝酒了。Z说。
我想她,我是真的喜欢她,二十多年,让我念念不忘,这真是一种折磨。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爱你隔着距离才被看见的面孔,爱你的思想及灵魂。我爱你的现在,我也曾涉及你的过去。
还自私地想过要参与你的将来。虽然是一场假象,努力地去靠近你,那些余热也让我的生命温暖。不尽薄凉的尘世,已经有人执起你的手掌,握着我一生无法触及的温柔。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红了眼眶,不要告诉我,因为我一定不会原谅。
如果有一天,你决定抛下过往,回归现实喧嚣,为了爱人和孩子,一定不要与我告别,我怕让你看见我的泪水,我怕我会舍不得离开。
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一定记着不要联系我,我害怕自己会抑制不住会去找你,不论艳阳高照或是滂沱大雨。
所以,现在这样就好,远远地看着你,偶尔知道你的消息,不刻意不强求。
————他说。
15.
多少爱是因为错过而伤感,二十七年,我早已经不会觉得遗憾。至少我明白,现在的你我依然会在自己的生活里各自安好。
我只在你的过去里短暂地存在过,有时候我在想,二十七前,如果沒有相遇,如果那时候的纯情如同现今的情爱,如果我们的座位在第一桌和最后一桌,或者是,如果我沒有离开,那会怎样一番情景呢?
也许,你也不会爱我这般真切吧。
我感谢你的爱,我感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的一段时光,默默地把我留存在你的记忆里。
只是爱太深,会让人惶恐。
我爱我的丈夫和儿子。而你,也有自己挚爱的妻女。我们都有要与自己相伴终生的那个人。
所以,把这一次二十七年后的重逢,当成我们的离别。
我会记得你想起你。但我们不再相见。
————她说。
她返回成都后,不久便参加了一个团,去了美国旅游,Z在网上看她发的照片,看她的笑容,觉得真美。
Z想,她不是逃避吧,不是故意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不是因他的深情而无所适从,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把他的爱放在记忆中,把他的面容留在过去。然后过各自的生活。
也许,互不打扰,也是一种爱与被爱吧。
Z想,她情愿相信,他们是爱过,不问尘世不念喧嚣不及他人,轰轰烈烈的,只当对方是心中的唯一。可是,沒有。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只有一种纯粹,一场守侯在记忆里的爱。
那时候,与他们散落四方,难以重逢叙旧,难以再见那张张明明烙进过生命的笑脸。
Z也有自己的婚姻,也一对可爱的儿女,所以她明白再美好的爱情一旦失去,很难再拾回。他和她,都是她珍惜的朋友,他的爱,执着而又异常艰辛,她的选择,也让她理解与心疼。
只是时光已老,都已经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