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绵昌
以前老一辈粤剧演员的表演艺术,武有绝技、文有绝唱。相信现在不爱看粤剧的,也爱听他们的故事。
戏行有一句话———“借钱借银有得还,教你功夫无得还。”想得到师傅真传,必须尊敬他、侍奉他,直至感动到他愿意教你为止。当年肖丽湘演《金叶菊》,初时演得很平淡,听说有一个年过花甲名叫“木瓜添”的老演员,演到《金叶菊》读家书的一场,效果相当好。肖那时已是正印花旦,为了学艺,放下大老倌的架子,天天给“木瓜添”倒茶递烟,日子久了,木瓜添才把读家书一段戏的表演从头到尾教给他。后来肖演出《金叶菊》取得很大的成功。观众都说:“若要哭,去睇《金叶菊》。”
除向同行学习,还要向普通人学习。名旦桂花勤,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个卖马蹄的小姑娘,为顾客削皮,她把马蹄向上一抛,用双刀(左右手各拿一把刀)接住,嚓嚓嚓很快用双手神奇地把马蹄削好,再用双刀一压,马蹄就“跳”在刀尖上,递给顾客。桂花勤认为这种技术可以搬上舞台,演到某出戏时运用。于是,天天到小姑娘那里买马蹄,看她削马蹄。有时到近郊演出,还约小姑娘去戏棚卖。一段时间之后,也学会了这一套削马蹄的奇技,用在舞台上。
丑生姜云侠擅长演盲公,为演好《盲公问米》,到街上细致观察盲人的行藏举止,又特意请盲公到家里算命。除了观察,还深入了解盲人的心理特质,研究他们为什么对来算命的人的情况,掌握得如此准确。他把生活体验转化为演出艺术,一入门就把“盲公竹”放在门口,再摸索坐下,说上一句“我的竹放在门口,阻碍你家男人出入。”老实的女人,必然会答:“唔紧要(粤语:不碍事),我家男人不在家(或男人在里面不会出来)。”“盲公”又用手轻轻摸或敲桌子,用脚擦擦地面,就知道桌子大概用什么样的木头造,是泥地、水泥地、普通阶砖地还是花阶砖地,由此而判断这家人的经济情况,能否“索油”(粤语:用言词挑逗女性)甚至毛手毛脚。这样惟妙惟肖的表演,很受观众欢迎。
花旦“贵妃文”演洗马(折子),马是假的,全段戏没有一句唱词、道白,动作和表情刻画都要自己构思设计,演出的难度相当大,“贵妃文”居然把它演得栩栩如生。到乡下演出时,观众一听说“贵妃文”来演洗马,蜂拥而至,甚至连附近的赌场、烟局、茶居都会“人去楼空”。
武生“声架罗”演《举狮观图》扮徐策,演到对薛家亡灵发呆时,听见有人叫唤,一抖动,手里茶杯的水竟可以升起一尺多高,然后滴水不漏落回杯中,令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粤剧前辈的表演绝技,是和他们的刻苦学习精神密不可分。演员东生,即使下乡演出,也每天一早起床,跑上山头,摆好架式,高声练唱。他的首本戏《五郎救弟》,师傅传授的时候,本来没有十八罗汉架势。他知道其他剧种有,剧情也有此需要,那时又没有观摩其他剧种的机会,就索性跑到下九路西来初地附近的华林寺,去看五百罗汉,研究它们的神态、造型,手舞足蹈进行模仿,弄得游客以为他是傻佬。
身怀绝技的粤剧前辈,有些人天生条件都不大好。有“大翻(即打空翻)状元”之称的老怪锦(陈锦),个子矮小,声音不好。他要求学戏,师傅直截了当说,你没有学戏的条件。在一再请求下,师傅只好“应承”教“打大翻”。翻筋斗不能成名,更当不了大佬倌。粤剧大翻有两种:“屎勾”翻(双手抱膝,向后翻转)要学八个月;而“大翻”(双手向上扳,两脚一缩,身体向前翻转),要学一年半到两年。陈锦决心学好,竟然能打连续翻转的连环大翻,成为大翻状元。从此,更是天天练,就算几天换一个“台脚”(演出地点),长年在乡下,也坚持在草地、沙地上练。最后竟发展到山坡上、海边和池塘边练。有时掉在水里,湿漉漉爬上来继续练,跌伤了医好后又再练。
天道酬勤、天道酬苦,老怪锦终于练成筋斗空前表演绝技。一天,戏班在番禺市桥沙湾演《六国封相》,扮一个不起眼的马伕。谁也想不到,一出场就打连环大翻,一直打到台口还没有停下来,观众已经感到愕然。未等大家反应过来,翻到已经离台口四尺多远、观众的头顶上了,吓得观众哗哗大叫散开,准备逃离,就在这千钧一刻,只见老怪锦两手一揪,双脚往后一伸,身如飞燕,从半空翻回台口,单脚落地,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牢牢地站稳。台下突然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人们拍“烂”手掌,惊呼大叫。这就是老怪锦创立的有名“开井大翻”(翻离台口,观众避开成一个缺口,形如一口井,故名)。“开井大翻”虽不能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此后几十年,观众再没有看过这类绝技表演,令人不胜唏嘘。
谁人不知薛觉先“循字求腔”自成一派,又有绝唱。但他武亦有绝技,知道的人并不多,他扮演的盲公能“两眼翻白”,看不见眼珠,一出场就得到观众喝彩。他又无意之中将错就错练成“飞靴自回”之技:在《三伯爵》他饰演伯爵,抢亲时一脚踢起,乌靴不翼而飞,他自己惊出一额汗,观众也正在惊讶,乌靴却像回旋镖一样,神奇地“跌”下来刚好回到脚上。他觉得这个动作很适合表演,文戏可以搭武,苦苦练习,成为薛的真正绝技,每演到这个动作,观众必定拍“烂”手掌。
其实薛觉先先天的条件也并不理想,他的徒弟吕玉郎也说师父“嗓子不好”,转学过许多行当,转行的原因,有的受自身不利条件的限制,起初醉心于学小武,后因体质转弱转学丑角,随后又反串旦角,难得的是,不因改了行当而丢弃前功,终成万能泰斗。
《羊城沧桑》版逢周日出版
为历史留存记忆,
为记忆补上血肉和肌理。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