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订《民国民歌集》,改《当代民歌集》体例。
有兄约说新春民歌。《白雪遗音》卷三“八角鼓”有云:
新年到来,诸事安排,家家贴着门神对子,芝麻秸爆仗纸儿放的满地白。新年新衣添新气,又只见满街上,闹闹烘烘,拉拉扯扯,把年来拜。发万金罢太爷,不敢太爷,好说太爷,岂敢太爷,太爷新春大喜,就大发财。
节至新春,五福来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千祥云集,百福骈臻,桃李含笑柳垂金,碧天云外雁成群。荒郊野外,柳絮纷纷,游春使女,陪伴佳人,王孙公子跨马骏。牧童骑牛,蓑衣随身,头戴斗篷口含短笛。吹的是一曲吴江韵,借问酒家何处有,杏花村里路径,那里去近。牧童说,转过山头芳草地,柳阴深处有仙人,沽包三杯状元酒,胜似一品宰相臣。
此种应景节日民歌,可作我“民歌学”场景下“民歌民俗学”研究之用。
看电影《满江红》。稍嫌俗,媚俗低俗。如肆意消费底层女性尤其是教坊、青楼女性,渲染血腥,好用流量小品相声演员,硬贴戏曲小曲之类传统文化标签,内容形式均近《长安十二时辰》。国手水准,理当更高。票房不是硬道理。
“满江红”是词牌,亦是曲牌,更是江淮民歌著名牌调。前引阿英《<满江红>杂曲》,全文是这样的:
年来颇注意于明清散佚小曲的搜集,计先后所得,已有数百种,其间抄本最多,坊刻的仅得数十种。二月前,又续得抄本一册,抄写时期,约当嘉、道。搜罗很富,有曲近三百首。调门有十四种:
《银纽丝》《叠断桥》《满江红》《湖广调》《九连不》《叹五更》《叹十声》《武鲜花》《绣花棚》《荡湖船》《南京调》《南词》《湘江浪》《银纽丝》。
其间最多的要算《满江红》。除一般的《满江红》形式外,又有《对口满江红》《十景满江红》《满江红五瓣花》《满江红穿心》等。内容以情歌为主,也有历史的说唱。关于潘金莲的就有两首,一是《武大郎托梦》,二是《武松杀嫂》。《俞伯牙碎琴》也有三阕,此外还有《白蛇传》等等。可见在当时,这《满江红》杂曲是很盛行,现在却不多见了。《满江红》调中最好的,要推下面一首里的几段:
一见冤家气昂昂,骂了一声无情薄意小才郎。今晚上与你算一算离情账,薄情的少要装腔。这几日在何方,贪恋谁家琵琶、弦子、四虎、月琴、鱼鼓、简板,子呀曰呀,叮儿当儿,赌钱吃酒,划拳行令,吃着大烟还要唱,贪恋谁家女红妆。可怜奴想到你,等到那一更鼓儿黄昏后,二更鼓儿月转楼,三更鼓儿难成就,四更鼓儿泪反流,五更鼓儿天明亮,冤家呀何曾进奴的房!……今晚与奴跪在踏板上,不必要想上奴绣花床。
这一类的辞句,在生动细致的写人物心理上,是相当不差的。所谓民间艺术,无论是弹词,是小曲,其特长之点就在此,是活的文学。所谓“对口体”,那是用一问一答的形式,如《对口满江红》这一首:
“有句话儿问到你。”“情哥问我做甚的?”“我对你恩情对得天和地。”“骂那人儿把心欺。”“我也曾待你好。”“谁说道你是假意。”“因何常常与我淘闲气?”“只怪你多犯疑。”“耳听旁人说,嚼舌头说我怎的。”“他说,另有人儿很如你的意。”“如意人儿就是你。”“你不必花言巧语将我来哄。”“哄骗你可依?”“日后放作明白些,闲话儿少要提。”“船头散的稳,舵儿登的正,那怕他一阵阵狂风起。”“冤家赌咒为谁的?”“我和你相好相到底。”“这才是有情的。”
“对口体”也有较繁复的,在这抄本里就另外有一首,有时一人要连唱两句,调子较这一首要缓慢得多,情趣的传达也较此为婉转。也有很幽怨的,如《秋声自叹》《玉美人》一类中的题目。但调门总是较强,和现在流行的小曲不大类似。所以不能流传下来,其因或者也就在此。这里再抄一首幽怨的:
俏郎君原许我三月三,酴醾架下来等候,终日掐指头。又说到五月五,小虹桥边看龙舟,此话赴东流。还约定七月七,后花园中手搀手,织女会牵牛。【跌断桥】忘记三月三,哎哎呀,五月不回还,哎哎呀,七月七夕空相盼,哎哎呀,悔当初不该将他惯,哎哎呀。越思越心烦,哎哎呀,越思越凄惨,哎哎呀,终日熬煎瘦损容颜,哎哎呀,到晚来,阵阵伤心阵阵叹,哎哎呀。相思难忘,哎哎呀,咳嗽又发痰,哎哎呀,见新忘旧,该上刀山,哎哎呀,皇天爷岂能容这负心汉,哎哎呀。痴心望你还,哎哎呀,谁知你是没心肝,哎哎呀,想当初恩爱付与波澜,哎哎呀,大不该丢得奴家二误两耽,哎哎呀。(转原浪板)愁肠成百结恨悠悠,扣佳期好事难成就,相逢不能够。奴这个小命儿,就是度过八月十五中秋节,难挨重阳九月九。只心问口,薄命不自由。
这一首,较前两首“雅驯”得多,但知识分子气氛也就重了。即此三例,可见“满江红”一曲,是能多方面应用的,无论你要传达那一种情感。虽然在小曲方面,也有种种的调门,可是并不像诗那样的受束缚,字句方面,是能自由伸缩的。
按阿英所说甚是,与词曲定格不同,民歌“满江红”虽然“也有种种的调门,可是并不像诗那样的受束缚,字句方面,是能自由伸缩的”,通常所说民歌的重腔轻字,即是此意,也即“满江红”只是一种腔调,对字句的约束较为宽松。而同一“满江红”,有词、有曲,亦有民歌,说明民间艺人与民间艺术样式,善于取法乎上,自觉向所谓文人文化、雅文化靠拢,“满江红”牌调民歌,即是靠拢的显例,此种显例,亦可作俗文学/文化与雅文学/文化互动研究之用。
“满江红”民歌他处少见,在晚清扬州民歌集《晓风残月》与扬州市井小说《风月梦》中多有载录,《扬州画舫录》亦云“近来群尚【满江红】【湘江浪】,皆本调也”,由是知“满江红”当为扬州本地牌调。我屡与人云,民歌整理研究,多说宜说流行流转地,少说慎说原产地,但文献足征,可做适度溯源,“满江红”为扬州民歌说,即是适度溯源的结果。又《白雪遗音》卷三《九连环·游春》云:
姐儿无事去游春,手拿着红纸糊的哪咤闹海大风筝,上挂着红灯,上挂着红灯,郎问姐儿你往那里去,先到平山堂,大佛寺,八大景,大红桥,看看清,散散心,再放风筝,再放风筝。又来到万松林,又过了接驾亭,远远望见游湖的船,尽都是俏郎君,尽都是俏郎君,弹的是琵琶筝,弦子共月琴,唱的是【寄生草】【劈破玉】【满江红】【剪剪花儿】甚是精,引动奴的情,哎哟,不愿回程。
歌中所说平山堂、大佛寺等等,均是扬州景致,“唱的是【寄生草】【劈破玉】【满江红】【剪剪花儿】甚是精”一句,更可与《晓风残月》《扬州画舫录》等文献相互印证,仍可作“适度溯源”的有用材料。《遗音》中《游春》包括《满江红》等歌,均可辑入拙编《扬州民歌集》。说扬州民歌稿将发,不再补赘。
另《中国古代诗词曲词典》(华东师大中文系中国古代文学研究室编,江西教育出版社,1987年)收入各种代表性词牌曲牌,同一牌名,如民歌亦用,则予特别表出,如“驻云飞”于“曲牌名,南曲中吕宫”外又云:“民间曲调名。流行于明成化年间。句法与南曲【驻云飞】同,最后或加一叠句。并有【四季五更驻云飞】【题西厢记十二月赛驻云飞】【太平时调赛驻云飞】等名目”;“寄生草”于“曲牌名,北曲仙吕宫”外又云:“民间曲调名。五十八字或四十八字,可加衬字,平仄通押。元、明、清代都流行。清颜自德选辑《霓裳续谱》中收各种【寄生草】一百七十多首。牌子曲中亦常用此调”。但是“满江红”只有“词牌名”“曲牌名”两条,无“民间曲牌名”,显系阙漏,再版当补。
《满江红》推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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