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诗歌-2016十一月诗笺》2
女儿出嫁的晚上
我在厨房洗刷锅碗
一些剩菜剩饭就是我的晚饭
黑夜就静悄悄地立在我的身后
隔着灯光。或者,灯光穿在我的身上
最明亮的事物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黑夜就在我身后
如果黑夜拥抱我,必须将光也抱在一起
黑夜,是一个人,许久不见的人
水嘴里有一条道路流出来
穿过我的手,流进事物的体内
锅碗筷子,从里到外变得明净起来
仿佛我体内的一部分明净,现在搁置在橱柜里
黑暗的背后是一座城市吗
还有许多城市,许多人,许多许多吗
这一切,被黑夜的另一侧拥抱
黑夜抱起这一切,必须将幸福也抱在一起
此刻,在这个世上的人
在这个世上另一侧的人,都穿着幸福
世上最明亮的事物,成为我祝福的一部分
我必须告诉穿着这个祝福的人们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睡觉睡到自然醒
黑暗
把我与梦乡
紧紧焊接在一起
屋里不是洒满阳光
是我鼻孔里
不断呼出的焊花
生与死
握着一把焊枪的两只手
真实是一条焊缝
令我敬仰的工匠
每当想要看到她的真容
我就再度沉醉在梦底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晚上好!城市
傍晚时分
由华龙超市向家走去
华灯照亮街道
如走在一片华丽的荒野中
人来人往
恰好,我们互不认识
陌生感裹在彼此身上
像皮毛裹住的兽的安静
可呼吸的是人性的亲昵
这个城市多么爱我
如此繁华奢侈,免费供养我
这些人多么爱我
肉身温馨如美食可餐
曾经错失的从前
突然回到我的眼前
此刻的我,在别人的眼中
一定步履轻盈,飘飘欲仙
这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我故意不去界定
或者,这不是故意不为
而是一切所为,为不为而用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日
为女儿婚庆大喜作的诗
其实最美的诗
就是我女儿她自己
当然,这只是美的一部分
还有最美的一部分
是她的另一半,她的爱人
就是今天的新郎
当然,这只是美的雏形
未来,他们的孩子
是美的延伸,丰富,与完整
当一首诗拥有现在,扭头看
她的过去,是爸爸妈妈,亲人们
哺育他们的世界,是一首诗的根基
一个人想获得永久的幸福
必须具有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三双眼睛,
此时,一个人真正地看到全新的人生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日
我不会请求你:沉默
你们读我的诗也好,不读也罢
反正我写诗不是取悦你们的眼睛
我只是努力使我保持安静
你们读过我的诗,变得更浮躁
那么还是不读的为好
因为阅读的嗜好玷辱了安静的容貌
你们读过我的诗,获得了安静
那么你我都是值得庆幸的人
这份欣慰会使你我无语凝望
我们找到最好的模式,沉默
之所以安于沉默
不是畏惧,是看灵魂之光闪耀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新诗学模式
当我说完这句话
我就会死去
那么我要沉默
沉默是我的坟墓
这句将说未说的话
就是我的裹尸布,棺材,葬礼
而我没有死
这句话说出来
就是我的精神之光
而我继续活着
所谓的精神之光
会腐烂,成为绞索套住我
或者会成为高山
成为沟壑,成为陷阱
我的活着成为一种挣扎
我必须继续说话
用来不断安慰挣扎中的我
以缓解不断挣扎的痛苦
我无法保持沉默
一旦沉默,将引发塌陷
话语如沙土,会填入的陷阱
诗,既非说话,也非沉默
是我找到的第三种方式
用说话表达沉默。话语即沉默
用活着表达死;用死表达活着
沉默即话语。这就是诗
瞧,每一行诗,都是一只按钮
按住他,会打开一道门
进去,是一条路径
走下去,是话语的尽头,沉默的初始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四日
学会统御所有不确定性
阳光洒进屋子里
外面是晴空,以及寒风呼啸
一道窗把我与世界隔开
我什么都没有做
也不想跟谁说什么话
另一道窗,把我与眼前的人隔开
就权当我正在恋爱吧
此刻,生命内部荡漾的温暖
就像恋爱时候的那样
此刻的我脸色是红润的
粗糙的手内还有一双婴儿的手
苍老的面孔下,还有一张青春的面孔
所有的人与事物
我与你们都可以相爱。但是爱
我无法说出来。我此刻有安住的沉默
仿佛欲言又止。我此刻有鲜润的平静
因为我正望着一种表达方式
那种方式也正向她的仰慕者暗送秋波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友情
他生前,是希望
他死后,是怀念
像一棵树
一种光向上绽放
一种光向下沉淀
走在前面的人
消失的形体变成路
我们走在路上
所谓的怀念
就是笼罩在他的庇佑中
那向上的庇佑
叫做盛开
那向下的庇佑
叫做飘零
所谓的风景
就是希望之光涂满世界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与妻子的闺蜜们闲谈了一下午
她们有孩子,有很大的房子
有很多钱币,有虚荣心
与满足虚荣心的,说不完的故事
这一切,我也有
我还有她们没有的,诗与远方
诗与远方,就是我,就在她们眼前
她们看不懂,摸不到
就在她们眼前。但她们会调侃
什么是诗与远方啊
在她们面前,我
诗与远方,就是肉体面带微笑
就是灵魂保持静默
这微笑,由她们斟满
这静默,由她们打造
我只做一件事,收获,再收获
诗与远方
就是人类丢失的那一切
被诗人收集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
预言
我死之后
没有人写文章纪念我
这样就很好
那些不甘默默无闻的人
依然远离我的另一半
怀念我的人,依然默默无闻
默默无闻
成为一所不朽的居所
在那里,肉体睡熟了
灵魂还睁着眼睛
所谓的黑暗是一条路径
所谓的消失,是正在成长的得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五日
致谷川俊太郎
你写了一辈子的诗
而今白发苍苍
还在某某圈子里奔波周旋
你写下的诗句
难道是你制造的魔鬼
在你的身后驱赶你,抽打你
还是你写下的诗句
在你的身后,已经成为坟茔
一旦你站下来,就会吞噬你
哦,是的,你不是握着一支笔
而是一把钓钩。那钓钩钓不到所需
现在钓着你,赖以充饥
谷川俊太郎(Shuntarou Tanikawa,1931-)是日本当代著名诗人、剧作家、翻译家。他的诗作,语言简练、干净、纯粹,尤其是近年的禅意与空灵,透出一种感性的东方智慧。在战后崛起的日本当代诗人当中独树一帜,被誉为日本现代诗歌旗手。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作为诗人为何与诗人保持距离
肮脏的诗
真的不会弄脏世界
只能弄脏诗人这个名称
真的无所谓
一个名称要不要也罢
肮脏的诗
只能弄脏自己
成为华丽的裹尸布
成为漂亮的棺材,坟墓
恰好能埋葬自己的肉体
华丽成癖就是肮脏
仿佛牢狱的大墙
把臆想者与世界隔开
这样会加速心性的朽烂
悲观成瘾等于腐烂
什么叫世界之大
纯净与明亮
这就是真正的诗
卑微者因纯净而明亮
成为世界之大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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