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全国排名前16位的大财团基本都在山西。
八大晋商乔家、常家、曹家、侯家渠家、亢家、范家、孔家,仅仅这八家的家产相加,数量超过一亿白银。这是什么概念?一亿白银比当时大清的国库还有殷实饱满,说晋商富可敌国,不是一种修辞,而是一个事实。
晋商在中国近代史上,稳居全国商帮之首,称雄商界500余年。这八大家族,彻底打破了富不过三代的怪圈,曹家和常家等很多家族都兴旺了九代。如果不是历史和朝代的变迁,晋商大家族的繁荣很可能还会持续下去。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我有一个朋友去山西旅游,看了这几大家族,印象极为深刻,他对晋商家庭教育有很大的感慨。
我曾担任全国课改名校山西太谷二中的学术导师,多次去太谷二中讲学。程勇和道柏兄曾带我游览了常家和王家大院等景点,当时也有很多细节上的发现。
一是对教育的尊重。
乔家的商业奠基人乔贵发致富后,没有得意忘形,大手大脚,反而坚决杜绝浪费,建立私塾,教导子孙勤俭持家。
乔家第三代乔致庸当家后,首先扩大私塾,在乔家大院里修书馆,重金聘请了当地名儒刘奋熙执教。乔家第五代乔映霞当家时,又开设了文史、数理化等课程。从名师到名课程,加大了对子孙的文化教育。
曹家也重视教育。曹家第一代曹三喜,一开始一穷二白,后来在热河与人合伙做豆腐,生意太好,赚了很多钱。
当地人掌握了做豆腐的方法,就想独霸生意。双方对薄公堂,由于曹三喜不识字,被当地人坑了。
曹三喜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要后代读书识字。辛辛苦苦把挣来的大部分金钱用于子孙教育。曹家从第十四世发家到曹氏第二十二世衰落共计九代。常家也兴盛了九代。这一切都与教育有关。
晋商都是自办私塾的。为了尊师,乔家每年聚会,大宴宾客,一定有一个特殊仪式。甭管你在商海如何叱咤风云,如何翻云覆雨,但一定要尊师,否则就是家族的罪人。族长把老师安置在正席,四平八稳地端坐着。然后,族长带着全家人,洗手焚香,恭恭敬敬拜先生。每一道菜上来,先生先动筷,先生先发话,先生之“先”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大事,小节上也有仪式感。乔家任教的每位老师都配有两位书童伺候。不但伙食与主人相同,吃饭时至少有一个主子陪同,老师还要坐上席。乔家都是高薪礼聘老师,逢年过节的红包不算,年薪都在二百两银元以上。教师回家都有轿车接送,主人们一字排开送到大门外,等老师上车以后才能返回,老师回馆来又是同样迎接。
仪式虽然繁琐,但潜移默化把尊师做到了极致。做先生的荣耀到了这个地步。连老族长都如此尊敬老师,谁还敢不敬先生?谁还敢不听先生的话?谁还敢不听先生的教诲?
二是对竞争的重视。
晋商家族,是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这个利益共同体,既靠亲密的血缘联系,更靠严密的家族制度,故而以父权为核心的晋商家族制度,成为晋商的中兴之道。
晋商家族制度,不仅仅包括以家法、家规等明文确定的条款,同时也囊括了当地的一些地方习惯、约定俗成的一些惯例。既包括成文法,也包括习惯法。那么制定家族制度的人是谁呢?正是家族中的“族长”。
“族长”拥有着整个家族最集中的权力,是家族制度的制定者,管理着整个家族的所有事宜,包括发展方向、商业经营、婚丧嫁娶等。族长虽然也遵守家族制度,但在家族中一言九鼎,某些时候甚至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其威信在家族中达到极致。
那么,问题来了,晋商的族长又是怎么选拔出来的?
答案是,公平竞争,最终自然而然,脱颖而出,心悦诚服,众望所归。
竞争无处不在。我们总认为竞争是不好的,是不对的。事实上如果公平竞争,和谐竞争又有什么不好呢?
晋商族长的产生完全伴随着无处不在的竞争。
首先是私塾教育的竞争。家族聘请最好的老师进行个性化的教育,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考试,成绩直接报族长,由族长进行奖惩。每次成绩优异者都会被记录在案。
晋商对做官不感兴趣,但却把读书作为第一要务,只是绝非读死书那么简单。
晋商的私塾一般按照以下几个步骤进行教学。
年少时,授启蒙识字读物,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还有《方言应用杂字》等地方性的幼学读本。
渐长后,开始基础文化教育,如《小学》《颜氏家训》《孝经》《幼学琼林》《朱子治家格言》等。
其次是商业实践技能和商德的竞争。
晋商不同的是,读书只是一体两翼的一“翼”,还有一“翼”就是注重商业实战。
一是学习各种技能知识,诸如写字、打算盘、背诵砝码、“银色歌与平码歌”等,还必须学习少数民族语言与外国语。
二是进行职业道德教育,可以总结为三十字:“重信用、除虚伪、节情欲、敦品性、贵忠诚、鄙利己、奉博爱、薄疾恨、喜辛苦、戒奢华”。
经过严格的训练之后,实际商战能力得到很大提高,直接促进了商业的发展。
以曹家的教育来说。曹家十分重视教师的选聘,必须符合七种条件:忠于曹家,商德高尚,能言传身教,从商经验丰富,说、写、算能手,充任过曹家商号掌柜、帐房、“钦差”的,身体健康。因此,曹家书院的教师多是其总商号的掌柜、二掌柜、帐房先生等人,培养出来的也多是商海能手,成为曹家商业的支配性人物。
商业实践也是竞争不断,这个成绩也是重要参考。
最后是真实的磨炼和竞争。成为商业能手、独当一面之后,每年还需要刀刀见肉的竞争。族长会把各个潜在的继承人派往各个要害部门进行磨炼。让他们独自带队拼杀,在游泳中学会游泳。最重要的是,每年年关这些人都必须回来在家族大会上,上交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是述职报告。
这个述职就是实打实的竞争,非常公平,非常理性。大家摆事实,讲成绩,谈绩效。一样的条件,一样的本金,能够干得出彩的,一次次被选为头筹的,当然再加上具有商德和品行端正之人,就是这个家族未来的族长。
把家交给这样的领头人放心,这样选拔出来的族长,不仅能力出众,往往还特别隐忍,公平照顾到各房的利益,使得整个家族拧成一股绳,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晋商特别团结,具有特别强大的战斗力。
晋商大家族每隔几年都会对家谱进行增补和修改,违背家规的人会被直接剔除祖籍,这种惩罚比杀头有过之而无不及;与此相反,对于考取功名和商业发展有成就者则是永载史册。
这一奖惩措施又将竞争落到了每时每刻。哪一脉光宗耀祖,哪一脉给祖先抹黑,都成为各个分支不断进取,甚至也包括制约族长的重要因素。
三是对创新的重视。
明清时期的晋商最成功,简直无孔不入。
这个无孔不入包含了三层含义。
一是无处不在。晋商的商号遍布了全国和周边国家,甚至发展到了欧洲。民谚称:凡是有麻雀的地方就有山西商人。
二是无所不包。晋商经营的行业涉及粮食、丝绸、茶叶、盐业、中药、金属、矿产、典当、金融、铁业、丝绸、棉布、粮油、颜料、杂货、木材等,应有尽有。这在其他商帮中极为罕见的。
三是无不敢为。中国十大商帮之首的历史事件则是开设票号和开辟茶叶之路。
票号的开设是中国银行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标准性事件。票号开设之后,“如是既无长途运现之烦,又无中途水火盗贼之险,而收解又可两清。商业之兴,国富以增,票庄历史上贡献不可谓大。”票号亦被称为中国现代银行的“开山鼻祖”,由此足见其影响。
“茶叶之路”则是在丝绸之路衰落后,由山西商人开辟的另一条国际贸易大通道,虽然说“茶叶之路”在开辟的时间上要晚于丝绸之路一千几百年,然而就其经济意义和巨大的商品负载量来说,却是丝绸之路无法比拟的。
晋商有大格局,丝绸和茶叶成为中国通往各国的重要名片。这是大局。在经商的模式上,晋商也是独具匠心,很多模式开近代商业模式之先河。
一是从朋会制到伙计制。朋会制就是一方出资,一方出力。就是俗称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但只有两方。伙计制就是合伙经营,一个人出本,多个人出力而共商。这个组织比较松散。
二是按地区形成商帮。在伙计制的基础上,以地域乡人为纽带组成的群体。晋商之间是历史上最团结的一个群体,他们互通有无,互帮互助,这成了晋商的标配。商帮因为有地域勾连,相对而言比较稳定。
三是成立以联号制和股份制的群体组织。联号制是由一个大商号统管一些小商号,类似西方的子母公司,从而在商业经营活动中发挥了企业的群体作用。股份制是山西商人在经营活动中创立的很有特色的一种劳资组织形式。股份制的实行,劳资双方均可获利,极大地调动了全体员工的积极性,在商业企业经营中充分发挥了群体作用
无处不在,无所不包和无所不为,说明了晋商的开拓精神,百无禁忌,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与教育有关。
晋商的教育推崇实战,推崇实效,本质上就是推崇创新。儒家是“学而优则仕”,晋商则提倡“学而优则商”,可见不循常规,为我所用。
晋商有“宁要一家店,不要做知县”之说,可见在那个时代,晋商把挣钱当做第一要务,唯有堂堂正正地通过创新和劳作挣来金钱,才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但这一切都是教育之功。我读晋商家教的这点感悟,想到我们今天的家庭教育,不由得一声长叹。
历史的车轮轰隆隆向前发展,不等于教育的理念也发生了变革,有时候急功近利,甚至还有很大的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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