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林先生说:“我不掩饰我有虚荣心,愿意人家讲好听的,因为百味人生这也算一味。不过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摸摸良心,你到底值不值?值,问心无愧;不值,就应该明白自己本事平平,草包一个,没什么飘飘然,可知那是人家瞎捧你呢!”
读到先生这段话非常感慨。先生真实,真诚,真性情人也。人有虚荣的共性,这是人的本性没办法。有办法的是,虚荣之后怎么办?回到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摸摸良心,这时候怎么想,才是最关键的。实事求是,是则问心无愧;不是则深入反省,草包一个,本事平平,也没关系,那就更要低调努力,只问攀登不问高。大师和普通人是在这里拉开了差距。
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杜月笙靠三碗面走遍天下,人面、情面、场面,可见这三碗面的厉害。人面、情面和场面话当然不可全信。谁信就很傻,很天真。据说,某个主持人在节目中猛夸了一个嘉宾,嘉宾高兴得不行。把嘉宾送走之后,主持人回来,一脸鄙夷,对其他人说。“TM的,我刚才夸他,那个傻逼居然当真了。”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其实韩美林说这话,也不完全是谦虚。波兰诗人米沃什曾经有一个经典判断:这世间,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诗人是这样表述的。“我敬慕过许多人。我一向自认为是一棵弯曲的树,所以尊敬那些笔直的树木。的确,我们应该记得圣诞节前出门去买圣诞树的经验。那一排排可爱的树远远望去无不妙极,可就近一看,又没有一棵正合我心。这棵太弱,那棵又弯了,另一棵又太矮,等等。看人亦是如此。毫无疑问,某些人之所以给我留下高大的印象,是因为我对他们了解有限,而我对自己的缺陷又过于一清二楚。”
这段话真是妙极。是距离产生了美,是我们匍匐在名人的脚下,进而产生了崇拜。这也印证了一句话:远方的诗人是风景,隔壁的诗人是疯子。
但要命的是,我们一直认为是疯子的,可等到那个疯子真正离去,我们或许才会突然醒悟,他是一个诗人,这是一首多么难得的田园诗。生活中,我们活得太俗了,总是不能与诗人拥抱。
沈从文钟爱张兆和是文坛佳话,也是历史公论。没有张兆和,或许就没有《边城》,没有翠翠,现代文学史因此会减色不少。恋爱中,沈从文不仅多情,而且足够炽烈:“我这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但他又是多么卑微,多么想把自己全部的真情奉献出来:“你上我的月亮,你能听一个并不十分聪明的人,用各样声音,各样言语,向你说出各样的感想,而这因为你的存在,如一个光明,照耀到我的生活里而起的。”
张兆和则是被动的,被沈从文带动着,裹挟着,迷茫着,最终走入了沈从文的家庭生活。乡下人来喝甜酒吧。遗憾的是,她并没有读懂沈从文的内心,以致于后来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
1988年,沈从文心脏病猝发,临终之际握着张兆和的手,惨淡地说了一声:“三三,我对不起你!”
就在这时候,电光石火,张兆和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很好的爱人。沈从文死后,张兆和编了《从文家书》。在《后记》中她这样写道:“我曾经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
我相信这是内心话,一辈子走完之后,终于懂了他,但他已经凄怆地走了,他的晚年心境无法得知,不明所以,糊里糊涂带着遗憾走了。女人总是得不到自己心心相印的男人。
张兆和对沈从文的理解,甚至不如自己的妹妹张充和。从文去世之后,他的墓碑上镌刻着张充和从美国发来的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这句话意思是,从文不轻易折服,也不会屈从。他有仁慈之心也有谦让之性,他的文章好像星斗一样璀璨,他的为人就像赤子一样单纯。结尾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从文让人”。旁观者清,张充和对从文的认识可谓深刻,堪称他的远方知音。
其实这个悲剧也不是沈从文的悲剧,而是人的悲剧,是世界性的悲剧。
契诃夫写过一篇有意思的小说《跳来跳去的女人》。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奥莉加,在各个方面都天赋异禀,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唱歌、弹钢琴,还有画油画、做雕塑,参加业余演出等方面,都成绩斐然……但她最大的特点是结识名流,她喜欢名流们赏识她,不遗余力地夸赞她,她活在这种夸赞中,飘飘然,沉醉不知归路。
现实生活中,她的父亲看某种恶病,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大夫德莫夫,德莫夫这个人待人太好了,最终她头脑发昏居然嫁给了他。但她觉得自己的丈夫过于平凡,不是个名流,没啥共同语言。婚后,她还是每天到处找名流,和各种艺术家们混来混去,甚至和一个画家搞起了婚外情。
她觉得她丈夫这样的人,能够和自己这样的艺术名流朝夕相处,已经赚得够多了,所以不必考虑他的感受,哪个艺术家没有一点野趣和激情呢?她这样安慰自己。
一直到后来,丈夫在照顾病人的过程中,感染了白喉病而离去。无数的人感到崩溃,他们在葬礼上泪崩,觉得天塌下来了……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一直在自己身边默默工作,深爱着自己的丈夫,才是一位真正的名流,真正的踏踏实实的英雄。
正如她丈夫的朋友所说,“他有那么大的道德力量!他是一个善良、纯洁、仁慈的灵魂,不是人,是水晶!他为科学为普罗大众而死。他一天到晚跟牛一样地工作,谁也不怜惜他。这个年轻的科学家,未来的教授,却不得不私人行医,晚上做翻译工作,好挣下钱来买这些……无聊的废物!”
如今,她眼泪奔涌,却悔之晚矣。这个跳来跳去的女人,之前根本没有想过,她错过了一个真正的名流和英雄,一个深爱着自己卑微的丈夫,他那么值得爱,他为她用尽了全部的心思和力气。
普通的人把普通的事情做得不普通就是英雄,平凡的人把平凡的人生过得不平凡就是英雄,难道不是吗?而她一直追逐的那些名流,漂浮在半空,心灵空虚,精神贫乏,道德沦丧,根本不值得尊重。
这是多么痛的领悟!看完之后,我被深深感染了,年轻的时候,我也跳来跳去,我其实也有虚荣心,好在我的觉醒并不算晚。偶尔我外出讲课,也会被人夸赞,甚至被不恰当地谬赞……这时候我就非常惶恐,感觉到汗流浃背,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我不是谦虚,是真正的无地自容,恨地上没有地缝钻进去。我对自己的评价很低,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什么学历,什么基础,读了多少书,肚子里多少货。很多事情我看不明白,很多认识很肤浅,很多时候优柔寡断,很多决断决断不了……
我迄今不太会烧饭,不会开车,不会寒暄,更不会说场面话,我羡慕那些侃侃而谈的家伙,陌生人在场,我就有社交恐惧症。除了算半个书呆子,基本上一无是处。好在程老师和孩子能原谅,云朵啥也不懂,也就不在乎。我还没有被家庭嫌弃,这已经很不错了。
还是韩美林先生说得好,“看画不要近看,近看五颜六色容易花眼,拉远一点才好看。看历史、看事物、看人物、看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静下来、远开去总有个说法。”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