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到外头饭店去聚餐,太稀松平常了。正所谓,大聚三六九,小聚天天有。
有吃请,就有请吃者。即便“劈硬柴”,也总有个召集人吧。
日子一好过,手头就松,一不当心就点了很多菜。而从贫困走过来的这几代人,总是最不想浪费。于是,就要尽量劝大家吃光。打包也要有本事劝得人家肯带回去。
点菜已不易。劝菜更是“真生活”。
要想劝得别人适意,而且还真的劝得动,绝对要些本事。“没得三十年工龄拿不下来”。
说起来,劝菜倒是老早就有。老底子虽然大家平常粗茶淡饭,到了逢年过节请人客,还是狠狠诚心地劝菜的。
最常见的就是“吃呀”,“多吃点”。类似赵本山的“吃好喝好”。
宁波人的劝菜口头禅就是“下饭唔交饭吃饱”。慢慢地,就发展成了名扬海上的段子:“咸虀茨菇肉(咸菜自家腌),蛋哗哗(咸菜也腌的很淡),鱼过过(鱼即无,意为没啥可让你过饭的),吃呐吃呐莫客气,大家和总自家人。”
独碗头咸菜待客,笑过以后也是无奈。
正因为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容易,去做人客也处处为主人着想。能少吃一口是一口,尤其是人家特会准备的好小菜。主人察觉了,就有劝菜。你还不动,伊就要亲手布菜,帮侬搛到碗里。侬越客气,就越帮侬搛。不管冷盆热炒,每样一筷子。鱼肉虾蛋还都要拣大的,以示客气,以表心诚。
还记得,1980年前,上海人请客还没流行搁盆,小菜直接搛在饭上。我去我嬷嬷家吃饭就是这样。嬷嬷特别客气,开饭没多久,我的碗里各种小菜就堆成了小山。她还要催我,“好吃了吶,莫等吶”。我只好从各式小菜中小心翼翼地掘出一条地道,再把筷子伸进去,挑出一小厾米饭来吃。因为从小被教导,无论如何,吃请的第一口,必须是饭,不可以是小菜。筷子还要先在汤里浸一浸呢。
这种吃法,“塌方”是时时都在发生的。一旦发生,无非两招。先是用筷子乃至拿筷子的那只手去挡。如果是大面积“塌方”,那就要随时准备向黄继光学习,用自己的下半个脸去堵,其好处是,同时还可以乘机张嘴去啄,以减轻险情。
到1990年代,家庭聚餐也开始用搁盆了。情况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好转。还是开饭不久,客人的搁盆里已经堆成了小山。下面是花生肉松皮蛋,上面是熏鱼大排虾仁。依然难以下筷,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老规矩是先小口吃,而不能一上来就大口咬,以免被认为吃相不雅。
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现在吧。现在虽然不会再搛到堆成小山,但搛还是一定要搛的。理由是,我不搛,侬不动嘛。
有道是,有压迫就有反抗。侬要搛,我就不给你搛。用手来推,用筷子来格,甚至不惜因此而站起来,“开凿子”,上演一出“关公大战老黄忠”,来它个三百回合。
“侬吃呀侬吃呀”,“我覅吃我覅吃”……
双方一用力,嫩一点的鱼片从中断裂,滑一点的酱蛋当场飞出,落到汤里,浪花四溅。
实在推不开,还有一招。转手将菜搛给邻座。邻座也不吃素,还又还不回来,就再搛给邻座。于是又上演一出“击鼓传花”。
闹猛得不得了。
如此劝菜,心虽不坏,不免失之不雅。更有甚者,本来相聚不易,有一肚子知心话要讲。现在倒好,时间都浪费在劝与反劝之上,连不记得菜的味道。
劝菜的动作片不好看,其实劝菜的言语也不好找。
有时候太硬。如,“来来来,大家分忒!每人一调羹,啥人也不许逃。”
有时候太实在。我有一个朋友,他妈妈特别客气。老早我去他家吃夜饭,她见我吃酒,总是这样劝我:“侬帮我多吃忒点菜,侬不吃忒,阿拉等歇也侪是倒了垃圾桶里去的。”啥意思,干脆倒进我这个垃圾桶里?弄得我当场没了胃口。
劝菜,本来是一桩好事体。弄到这等地步,毛病出在哪里呢?其实,讲到底,还是没把人与人的距离感当作尊严来看。总觉得我们熟,我是好心,就可以随便讲,随便搛。所以英国人讲,“Keep your distance”(保持你的距离),是狠有道理的。不光动作,说话也可以说出距离感来。
其实,老祖宗也有话在先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不过,弄弄就忘记了。
事实上,我也见过很多极会劝菜的朋友。他也搛菜,他也分菜,但搛菜也好,分菜也好,永远不会是因为太多了,而是因为那菜好吃。而且,既然好吃,还讲得出好吃在什么地方,让人心动。其次,永远先征得别人的同意。“味道蛮灵的,侬再来一点否啊?”“这菜真的值得再吃一筷。”“我帮侬再舀点汤?”甚至现身说法,“唔,好吃,我再来一筷,侬要否啊?”完全用不着死抢活夺。
我自己也一直在琢磨劝菜之道。也不乏成功案例。我的体会是,即便劝菜很成功,一桌菜吃到只只盆子朝天,也只能心头暗喜,绝不表露出来。否则,下一趟就不灵了。
低调永远有道理。
当然,劝菜成功的首要条件,是菜式本身要好,点菜也要好。量要适中,荤素平衡,不淡不腻。否则,你樱桃翻烂了,也不会被劝到吃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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