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基本上不哪能吃小馄饨,老早也没哪能吃过,当然是谈不上欢喜的。
我之所以也来轧轧闹猛,写写小馄饨,完全是因为现在一提到上海早点,上海美食,大家众口一词,言必称小馄饨。就像100年前,一谈文学艺术,言必称希腊罗马一样。
事实证明,重复千遍的东西,真的会成为人们的刻板印象的。
所以,我只好来一个反其道而行之,做做批判文章。
有一点困惑,我相信狠多人都有,只是没有问出口吧。
小馄饨相对应的是大馄饨,而现在一般店家的大馄饨大多都是菜肉大馄饨吧,那么为啥小馄饨里不摆菜呢?
其实,这是问题问反了。应该这样问,为啥大馄饨里不全是肉?
这样一问,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至少我还记得,老早上海店里是卖过纯肉大馄饨的。所以,肉多皮子大叫大馄饨,肉少皮子小叫小馄饨,清清爽爽。
作为比纯肉大馄饨低一只档次的,是菜肉大馄饨。两个原因,一个是肉的计划供应,一个是1960年前后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穷了,一穷,派头就都没了,只好吃吃菜肉大馄饨了。
需要说明的是,上海滩上老早就有虾肉大馄饨以及其他花色大馄饨,不过大饼摊级别的点心店一般不做,这个至少要城隍庙级别的店家才有这份闲心思。
换句话说,纯肉大馄饨和菜肉大馄饨是可以拿来当饱的,虾肉大馄饨以及其他花色大馄饨则是吃吃白相相的呢。
另外一点也必须补充。我有个朋友,崇明人,长得身高马大。前几年有段辰光一直在微博上叹苦经,讲自家小辰光是如何的想肉吃而不得。于是狠多粉丝就质疑他,讲他儿时如此缺乏营养,又哪能会长得如此蛮长蛮大。
于是,他解释说,当年崇明人只是吃肉难,因为计划供应。平常吃饭台子上,鱼腥虾蟹一点也不缺。因为可以自家下河去捉。不过,吃了鱼腥虾蟹,还是想肉吃。
他说得狠真实。同时,也说出了一个道理:你卖虾肉大馄饨,上海人还是稀奇你里面的肉,而不是虾。所以,虾肉大馄饨在一般上海人眼里,无所谓高级,只是调调花头,价钿又贵。用现在的讲法,就是大可不必。
吃客没多少兴趣,店家也就没多少积极性了。
既然上海人吃馄饨是稀奇里面的肉,那么,一样来过肉瘾,不点虾肉大馄饨,同样也不点菜肉大馄饨,而是点纯肉大馄饨了。
而点小馄饨,与其讲,是来过肉瘾的,还不如讲,是来过馄饨皮子的瘾的呢。
不信你去问店家老师傅。小馄饨,上海人又叫碰肉馄饨。碰肉碰肉,包的辰光碰着一点肉就可以了。
于是我就在想,一个人是要有多猴急,吃着这么一点点肉,就可以大呼过肉瘾了呢?须知,大馄饨小馄饨价钿也推扳不多呀。小馄饨卖五分一碗的年代,大馄饨也只卖一角。
所以,老早我买馄饨吃,只要有纯肉大馄饨,一定不点菜肉大馄饨。
当然,无商不奸,有句讲句,老早的纯肉大馄饨里的肉芯子狠小,只有菜肉大馄饨芯子的一半大。菜么不值铜钿呀,才塞给你那么多。
还记得文革期间,跟着小姐姐去看夜场电影,国泰散出来,就在陕西路野味香吃夜宵。如果我点一客春卷,小姐姐就会问,只吃春卷嘴巴干,阿要加一客小馄饨过过伊?
所以,在我印象里,小馄饨就像单位食堂里的咸菜洋山芋汤一样,是搭头货。我从来没看见我的小姐姐们单点过小馄饨。
好像是1970年代末吧,不晓得啥原因,纯肉大馄饨慢慢消失了,大多数店家只有菜肉大馄饨卖,小馄饨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声名鹊起的。
关于这一点,我本人有两个狠深刻的记忆点。
一个是,我至今记得,那一段辰光,狠多店家拆烂污,菜肉大馄饨里的肉摆得越来越少了,简直就是摆摆野人头。
所以,我有一度是罢吃了好几年馄饨,改吃浇头面的。
也正因为如此,1980年代中,江西路有家三林塘馄饨店,芯子摆得特别足,皮子也是大号的,汤喝忒了还可以加肉露,我几乎是天天中午去排队。也曾特会写过文章。
现在好像还在。不过,大家芯子都摆得多了,伊的特色就不明显了。
另一个是,同一时期,我的女儿上幼儿园,后来读书了。我也逃不掉早上要送她去。那时住在新闸路,弄堂口就有一家点心店。脚踏车上街沿一搁,父女俩就进店吃早饭。
有道是女儿要富养嘛。我是想好天天帮伊翻花头的,生煎锅贴浇头面轮过来,大小馄饨也都可以,没吃过的,都可以都尝尝。
没过多久,就发现,问伊要吃啥,她就讲小馄饨,问伊要吃啥,她就讲小馄饨。再放眼望去,坐在店家里的小朋友几乎都点小馄饨,好像不点会犯法似的。至少伊会觉得,不从众会狠没面子。
所以,我一直觉得,小馄饨就是被80后吃出名气来的呢。
(有没有这种可能,当年狠多80后的爷娘毕竟还囊中羞涩,又要省铜钿,又要有点花头,大家集体无意识,结果拿小馄饨誂上山了。)
转眼就是三十年,现在我有时早上坐在馄饨店里吃早点,经常看到80后作为家长带着自家的小囡进来,一点就是两客小馄饨,一客30只,一客50只!
两代同吃小馄饨,这画面,真是和谐得一塌糊涂,漂亮得1T4 。让我想起当年我们与江西贫下中农同吃忆苦饭。
我后来又开始吃菜肉大馄饨,是在1990年代末。那时人有点富态了,也晓得要节食了。于是就劝自己,菜肉大馄饨么,吃进肚皮里的肉就少了呀。
我还特特会会去拣那种看上去哭比嗒哩的小店,那里的大馄饨,芯子里的肉更少,赛过当伊健康餐了。
我晓得,上海人家自家包馄饨,基本上都是菜肉大馄饨。不过,所有这些记忆,都是1970年代以后的了吧?
反正我家直到1990年代初,还包过纯肉大馄饨,即便摆菜,也只摆一点点,摆多了我要叫的。
上海人家自家包菜肉大馄饨,狠多人一开始是嫌鄙店家菜不汏清爽,不信你可以去后厨看看的。相比而言,肉弄得稍许像样一点罢了。
不过,狠少有人家包小馄饨的吧,尤其是只包小馄饨的。包馄饨是要送隔壁人家的哦,所以,小馄饨还是缺了一点派头。
小馄饨不是一点也不好吃,也有做得好的店家。随便啥物事,都有做得好的店家或人家。
不过,店家小馄饨的功夫,大部分是在汤里。一只汤滒得好,味道吊得鲜,就一俊遮百丑,喧宾夺主了。
我最近一趟吃小馄饨,也有四五年了吧。
几个朋友决定合伙做美食短视频(阿拉时髦赶得狠早吧?),拍样片跑到环镇北路去,拍人家做包脚布。拍好弄好么,总归意思意思,一人买一只吃吃。
正好隔壁有家点心店。于是,有人问,包脚布忒干,阿要弄碗小馄饨过过伊?几十年过去,还是搭头货啊。
别说,这家的小馄饨味道还可以。确切地说,一只汤滒得可以的。
不过我又要讲,那是现在,老早大馄饨小馄饨一样的汤,也没有那么多花头,啥个蛋皮、紫菜、虾皮等,这些都是咸浆的焐头呀。
据说现在还有店家不专门滒小馄饨的汤,就拿面汤水。那样的话,小馄饨就难吃了啊。
讲了半天,大家别误会,我只是想讲,小馄饨当然算上海美食,上海早点,甚至上海特色,不过,并没有某些人想像得那么不得了。伊也是穷人家苦出身呀。
有些文章写得太嫌过分了。殊不知,吹得太高,落下来的,不是小馄饨,而是自己的身价。
作为上海人,派头还是要的嘛。
我一直讲下面这个例子。
小辰光看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一群特务冲进阁楼,领头的也还是要假姿假眼地讲一句,“李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现在看法制节目,哪怕房间里是已经亚历山大的嫖客,也一律冲进去压在身下,一阵大动,数声嘶吼,非常摇滚。
这一套,都是学了国外的吧。老早我们好像并不如此。我晓得,出现场,自身安全当然要摆在首位,哪能做都不过分。
不过,派头呢?真的像吃一碗小馄饨那样的不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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