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阴历正月二十二,是我们村家家户户给先人上坟祭扫的日子。
对这天的记忆,我一直停留在很多年前。因为父母如果健在,是很忌讳出嫁的女儿在这一天回娘家的。不幸的是,今年的这一天,我也成为了祭扫大军中的一员,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向往而又害怕的故乡……
刚到大门口,还没有打开门,就听到身后有陌生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回头看,见一辆三轮车缓缓停下,开车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妇女。我很诧异,疑惑地问道:“你是——”她笑嘻嘻地摘下口罩,我仔细看了又看,才惊喜地喊:“你是萍!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她也憨厚地笑笑,说:“是啊,娘家离得这么近,我们都竟然多年没有见过……”走进家里,我还在心中默默感念:上初中时,我们是形影不离的蜜友、同伴兼同学,后来各奔前途,又各自出嫁,从此就再无联系。尽管我们的娘家住斜对门,尽管我们和对方的老人时常见面聊天,可我们俩,居然很多很多年一直没有见过面。她幼年丧父,我中年丧母,一别经年,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才有幸碰面,真令人感慨万千。岁月啊,你是横亘在现在和过往之间的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把今天和过去死死隔断,只能回想,再难看见。
收拾好祭品,我们步履沉重地向村东头的墓地走去。这条平时冷冷清清、尘土堆积的小路上,今天却异常热闹。三轮车、小汽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喇叭声、说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盛况几乎和农村的集会相差无几。也难怪,各家各户今天都是扶老携幼,全家出动。有腰背佝偻、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被子孙搀扶着给自己的父母上坟的,有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的兄弟姊妹们给祖辈上坟的,也有孤孤单单的年轻人默默地随着人流赶路,去给英年早逝的至亲上坟的。出嫁几十年的老闺女回来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游子回来了,暂住在城市里儿女家里的老人回来了……一个全村人几百年来约定俗成的日子,一个让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地方,是无数故乡人心中难以割舍的根啊!
来到墓地,摆上祭品,上香叩头,虔诚跪拜,袅袅青烟中,我仿佛看到母亲慈祥的面容,忍不住泪眼婆娑。因为稍后还要举行伯父的百日祭奠,我们只好强忍悲痛,起身准备离开。这时,旁边的坟墓旁,有个年轻的姑娘不好意思地向我们借铁锹。她也就二十出头,母亲因病早逝,自己刚刚远嫁,却也在上坟这天千里迢迢赶回故乡给母亲上坟。一个人形只影单,工具不全,因为没有香炉,刚点燃的香往地面上插时突然断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借锹挖坑,一边满脸通红地跑到远处祖辈的坟墓前,找正在跪拜的父亲要香,我们看了都觉可怜:最难受的是这么年轻的孩子就要来这种地方,面对亲人的坟墓,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唉!
起身时,我一抬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惊叫一声:“荣,是你吗?”来人也诧异地愣住了,继而也高兴地喊道:“芳,是我啊!”我还来不及回应,她就吃惊地说:“你今天怎么也来这儿?你家不是——”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们虽是同龄人,她在家中众多兄弟姐妹中却最小,因此父母年迈。我在家里排行老二,相对她家而言,父母略年轻。她父亲去世多年,母亲虽是新逝,却是高寿。而我母亲走得急,因此让她深感意外。聊起母亲的事情,我们俩都忍不住泪眼朦胧。我感慨初中时,我和她、萍被人称为“三张”,结伴上学,结伴回家。后来各奔东西,再未相见。谁能想到,今日重逢,居然是在村里的公墓,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人生啊,究竟有多少这样的意外在等待着我们?
上坟祭扫的日子,是个悲伤的日子,因为它勾起我们无数思亲的眼泪,让我们为逝去的亲人痛伤不止。第一次直面在这种伤痛,走进这个日子,我又与久别的故人相逢。悲兮?喜兮?亦或半悲半喜?我说不清楚。
只是,我衷心希望,我其他的,多年未曾谋面的,为数不多的发小,再也不要在我的故乡,在这一天,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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