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决战之前 -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决战紫禁之巅,震动整个江湖。
但是,你以为只有武侠小说里才有刀光月影、美人如玉剑如虹吗?
不。
文人墨客笔下的对决,往往更精彩,他们斟词酌句,每一个字都妙到毫巅。
不信我们看白居易与张仲素这场诗文大战,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世纪之争”。
白居易与张仲素各作三首,由张仲素率先亮招,所以拟诗题为《燕子楼诗三首》。
在“开战之前”,我们先介绍一下创作背景,因为白、张二人之争,皆是因为一个传奇女子——关盼盼。
她既是一代才女,亦是一代名妓,更是爱情忠贞不渝的象征。
- 燕子楼中的那缕香风 -
徐州燕子楼,天下五大名楼之一。
唐贞元年间,朝廷重臣武宁军节度使张愔镇守徐州时,为爱妾关盼盼而建。
因其飞檐挑角,形如飞燕,且春日里南来之燕多在此栖息而得名。
关盼盼,彭城人,出身微寒,精通歌舞,工诗擅词,著有《燕子溇》诗集,作诗300余首,遗憾的是未能传世。
张愔途经彭城时,她已入风尘。
一舞《霓裳曲》惊艳天下,于是张愔花重金助其脱籍,视为知己,后结成伉俪。
遗憾的是,张愔早亡,未能与关盼盼白头偕老。
此后,关盼盼独居,矢志不嫁,在燕子楼中度过了凄凉的后半生,后世文人对此多有着墨,包括大文豪苏东坡亦写过《永遇乐 ·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元代有杂剧《燕子楼》杂剧,《聊斋志异》也有提及燕子楼之事,《红楼梦》里林黛玉《柳絮》词中有“香残燕子楼”之句。
而白居易与张仲素“对决”的燕子楼诗,更是被书法家题于匾上,至今仍存。
- 世纪之战 -
言归正传,我们继续看白居易与张仲素这场诗坛盛宴,由张仲素率先发招,以燕子楼关盼盼为题,赋诗一首: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张仲素曾为武宁军从事,所以对燕子楼很有感情,亦熟悉关盼盼生活,作为武宁军旧部,对关盼盼多有照顾。
诗文大意为:
在寒冷的孤夜,楼中残灯一盏,独睡无眠,一夜相思,这深情似天涯海角一样长,无穷无尽。
这首诗为张仲素托关盼盼口吻所作,彼时张愔刚刚过世,关盼盼悲伤不已,长夜含泪,诗中一个“伴”字写出了无依之感,而残灯与寒冷映衬,更加让人觉得孤独。
张仲素作完,白居易出战,挥笔写下了:
满床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公元804年,白居易在秘书省校书郎任上时,曾游历徐州,受到了张愔的热情款待,席间关盼盼曾相伴,舞《霓裳曲》,白居易酒不醉人人自醉,有诗赠: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
遗憾的是,两年后张愔就过世了,白居易深感悲痛,此念起,又是忍泪。
诗文大意:
楼外霜寒凛凛,月光洒满空床,一人独居更显凄凉,这漫漫长夜,似乎这深秋只为她一个人而停留不去。
这首诗与张仲素那首相和,却又不雷同,张仲素着重写孤寂,而白居易更注重离别,过去要为两个人拂床,如今就只剩下自己了。
于是,张仲素再接: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已十年。
北邙指的是邙山,在洛阳之北,魏晋时王侯公卿多葬于此,说明张愔也是埋于此地的。
剑履指的是成语“剑履上殿”,是功臣的特权,可以佩剑穿着鞋上朝,说明张愔深得圣眷。
诗文大意:
邙山的松柏锁住了这烟云愁雾,故人已去,而燕子楼中的佳人却依旧在苦守,佩剑上朝的往事已经散去,一晃就是十年。
“香销十年”说明关盼盼此时已经在燕子楼中幽居了十年,这份痴情感人至深,因为关盼盼初遇张愔时,真的很年轻,但和张愔仅仅只有6年的缘分。
也许这就是世人所向往的“一眼万年”吧!
白居易思索片刻,再接张仲素诗:
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
白居易这首诗,是用了心思的,甚至还有一些矛盾之情在心中。
首先,舞《霓裳》的那些华服早已经压在箱底,每每回想起曾经酒宴相聚时那番景象便潸然泪下。白居易希望关盼盼能再次穿起那身舞衣,恢复往日的快乐,可又觉得,如果关盼盼再次回到舞榭歌台时,也许会更伤心。
因为,他要舞给谁看呢?
所以第二首诗,白居易从意境上是略胜于张仲素的,感情丰沛,且“十一年”对“十年”,说明白居易见到关盼盼舞《霓裳》的时间更早。
张仲素重新研墨,良久后才提笔,作:
适看鸿雁洛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诗中“玄禽”指的是燕子,所以诗文大意为:
秋去春来,鸿雁往返,家燕再回,琴瑟生灰已无意再去抚弄,任由蜘蛛在上面织锦着八卦,日子依旧漫长无绪。
有一点必须得说的是,张仲素这三首诗,皆是拟关盼盼口吻,所以后人多疑关盼盼所作,比如这首诗,鸿雁从洛阳回,地点明确是徐州燕子楼了,也符合题意,但实则为张仲素所作。
由此可见,张仲素心思极为细腻,笔下的佳作亦是俯拾即是。
最后,白居易收尾,完成《燕子楼三首》中的最后一首: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诗文大意:
今天杨公从洛阳回来,曾到张愔墓上拜祭,言说曾经的白杨已经有柱子粗状,想想真是很多年过去了,只期盼曾经红颜不要挥散,只愿伊人安好。
纵观这6首诗,精彩绝伦,有时空错乱之感,张仲素言徐州燕子楼旧事,白居易回忆往昔,写洛阳花落,燕子独飞,无限伤感。
两大文豪你来我往,均是对故人的缅怀,以及对佳人的惋惜,同时也钦佩关盼盼的深情,哪怕她只是一个妾室,却恪守一日夫妻百日恩。
所以这组《燕子楼》诗6首,皆成为了歌颂爱情的不朽经典,也带给了后人一场旷古绝今的古诗对决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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