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株三百年的小人参,和爷爷住在一座大山里,我们终日无所事事,就只能听他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无非就是五百年前啦,他在山上看见一个采药的姑娘,就爱上了她。他化作一个翩翩公子装成赶考的书生,寄宿在姑娘家,通过眉来眼去一勾搭,就与姑娘成了亲。
成亲之后我爷爷去赶考,考上了探花。他是不想考状元,要考状元他也能。他那时候都一千岁了,一千年的道行,考个状元算什么?他是怕做得太假,招眼,皇帝要召他做女婿怎么办。
我爷爷考上探花后,就把我奶奶接走了,他们过了一世恩爱的小日子。
我奶奶其实是一株牡丹,投胎农家,她与他有宿世的缘分,他们那一世了完缘分之后,我奶奶又去投胎到了洛阳,继续做牡丹。现在的洛阳牡丹很吃香,她日子过得不错。
我就很郁闷,我怎么就没遗传我奶奶的花容月貌?我要是遗传了牡丹的姿容,那现在一定也是风华绝代,可惜我偏偏遗传了我爷爷的萝卜身材和满是须子的土鳖形象,要在这深山里常年忍受寂寞!
我动了凡心,也想去那大千世界历练一番。
我爷爷说,不能,人心不古了,你去了要吃亏的。
我说:不,我一定要去!
2.
机会来了。
那一日,我正在和爷爷百无聊赖,我给爷爷编胡子,他的胡子有一丈长,我一股子一股子给他编,一天也编不完。
这时传来了“山歌”声:“.....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哈哈哈哈”,我说:“爷爷,你看那个俗人,他竟然还想再活五百年!他是个什么东西?五百年对我们来说都不容易呢......”
我爷爷困得连眼睛也懒得睁,不搭话。
我说:“爷爷,我要逗逗他。”
爷爷说:“你莫惹他,人心复杂!”
我说:“不!”
3.
那青年真的向我走来了,好一个俊朗的后生,星眉剑目,长手长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那山间的雄狮子。关键是他的歌声真好听,撩的人心都荡起来了。
我痴望着他。
爷爷看我那样子,狠命拉我,“快走,被他发现就糟了,他会挖走我们!”
“不!我要听他唱歌。”
爷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连根拔起就走,我拼命地扒住了一根树枝,把一段根须留在那里。我吹一口气把那根须变作一株人参长在那里,枝头上开满了花。
他来了!真的来了!
他走到我跟前,呼哧呼哧直喘气,我被他的气息冲得心旌摇荡,拼命地摇曳着我的花朵。
“咦,这是什么花?”
他看见了我,俯下身子端详,我赶紧闭上了我的双眼(就是我那满枝的花瓣),他的气息更浓烈了。那是整个山林也没有的男子的气味。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那盒子一面亮一面暗,他在亮的那面上戳戳哒哒了一会儿,然后惊喜地跳起来:
“啊,这是棵人参!天哪,这是棵人参哪!”
他手舞足蹈,蹦蹦跳跳,真是少见多怪,连我一个须子化作的人参都能让你这般惊喜,你要见到我的真身,岂不被吓死?
他跳了一会儿,又在那盒子上戳哒了几下,突然解下了自己的红鞋带,把红鞋带绑在了我的身上。
该死,这是哪个无良作家传播的知识,我们人参就怕被人红绳所系,系住就跑不了。
他把我又绑在旁边的一株荆树上,就一跳一跳地下山了。
我爷爷说:“你看,多亏我把你拽走吧,要不然你整个人都被他系走了。”
我说:“爷爷,他那个长盒子,一定是个妖魔的法宝。”
爷爷说:“爷爷几百年没下山了,不知道山下什么样子了,也许是人类新发明的。”
我说爷爷,我要跟他到山下去看看。
他说:“你不要去!山下人心复杂,男人是老虎,虎啃人参,牛嚼牡丹,都是大大煞风景之事。”
我不听,我一定要去。
4.
果然到了黄昏,有一队人跟着后生上山,他们扛着锄头、镐头、铁锹、棍子,还拿着刷子、铲子、盆子等等工具,倒很齐全。
这群人围着我“啧啧”赞叹一了一番,都夸后生好福气,然后就开始挖。他们撅着大屁股在那像一群大蛤蟆,真是难看死了。我的须子被他们用刷子细细扫过,身体被他们小心翼翼起出。
“这人参至少一百年!”有人说。
“我看得有两百年!”
“上网查查,应该就能查出来。”
蠢货,连我的年头都看不出来,还要上网,上什么网?不过是我指甲盖大的一段根须而已,营养价值大不过一根萝卜,让你们乐去吧。
5.
我被青年带回了家,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一看就很穷。观摩的人群散去后,这家人开始商量我的处置问题。
后生说,这人参应该给他妈吃。他妈说受不起,吃了我不但不治病,还得长点病。那后生又说给他爸吃,他爸也舍不得,说也跟他妈一样,命贱会噎死。
最后他们决定把我卖了,因为家里缺钱。家里给后生要娶媳妇,那姑娘家要彩礼二十万,他家连十万都没有。
我在听说这青年已有爱人的时候,胸中感到五内俱焚。我不得不羡慕起我爷爷来,我爷爷碰上个姑娘就是如花美眷,我碰上个青年却是个已有婚约之人。
罢罢罢,我们人参这么高贵,可不能当小三,爷爷说无缘莫强求,就当下山逛荡一圈吧。
青年的爸爸开始给他年轻时一起跑金子的几个伙计打电话,那些老伙计现在都发达了,都是大老板。只有他没发达,还是一个穷困农民。
最后一个姓欧的老板决定把我买下,价钱谈好五万块。
6.
那老板第二天就来取我了,他带着他的司机进了这个院子,连屋都没进,看见我自是惊喜赞叹一番,然后就让他司机把五万块钱撂下,转身带我回城里。
欧老板把我捧在怀里,像欣赏一个美人那样欣赏,说真是人间绝品。
然后他就开始给他的朋友们打电话,这些朋友有赵大宝,李大壮,王二山,还有一个叫嘎子的。他说他买到一个宝贝,百年老参,请他们晚上到聚贤楼聚聚,要开个赏参大会。
他那些朋友一听,自是应者云集,一下子就召齐了十来个人。
晚上到了聚贤楼,我被摆在一个大桌子上,桌子蒙着布,上面一个转盘,我被转来转去供人观赏。这些人先是围着我“啧啧”赞叹,然后又开始研究我的价值。
有人说:这棵人参,市场上怎么也得值二三十万了吧?
有人说:我看不止,关键是有钱难买个稀奇,现在二三十万好找,这百年老参可不好找哇。
欧老板很是得意。
我被他们转得头晕,心里有点烦躁。欧老板说话了,他说兄弟们,今天我请大家来先是赏参,等赏完了,咱们再把它用好酒泡上,泡它三个月,等药力一发挥,咱们再来个人参酒宴,你们说好不好?
群豪个个兴奋异常,马屁拍得山响,说大哥有风范,大哥有气度,心里总想着兄弟们,兄弟们一定肝脑涂地。
欧老板决定用一箱茅台泡我。
这一顿饭都是围绕着我的话题展开的,有的说喝了我的酒,糖尿病肯定好了,有的说喝了我的酒,二奶不再噘嘴巴了,有的说喝了我的酒,又可以延年益寿了。
酒至半酣,菜至五味,欧老板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这电话接完,他的脸色就变了,蒙上了一层云。众人还在讨论热烈,他也没表现出来。
7.
吃完饭,欧老板回到自己的车,他对司机道:“去御景豪庭。”
“不是先把人参送回家吗?”
“不用送了,人参这事被乔局长知道了,他打电话说这稀奇宝物也想看一眼,你说被他看一眼还能回来?走,给他送去吧!”
“可是今天这些人还都等着喝人参酒呢。”
“去市场买棵假的,也泡到酒里,到时候给他们喝就是了,反正这帮土冒,也喝不出来。乔副县长可不能得罪,他把着咱们那工程的审批呢。”
司机默然,开车离去。
到了御景豪庭门口,一辆帕萨特停在一棵大柳树下。乔局长打电话说让司机把我直接放到后备箱即可。
送走我之前,欧老板把我捧起来,用胡子扎了扎我的脸,一脸沉痛地说:“老人参啊老人参,我和你没缘分啊,我是贱命,没福消受你这么高贵的东西,我不敢得罪权贵,你要能帮我把那工程审批拿下来,我也就值啦。”
然后我就被放到了乔局长的后备箱,后备箱伸手不见五指。
我听到车里一男一女的声音传来:“宝贝儿,这我可给你要来了啊,你要再给我生不出儿子来,我就把你吃了。”
“讨厌啦,吃人参又不管生儿子,想生儿子还得基因强大。”
“跟基因也没关系,关键是技术。”
“技术?你又研究了什么新技术?”
“不跟你扯了,我去看看那人参,长这么大我也还没看过百年老参呢。”
然后就听见一阵开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后备箱盖被轰然打开的声音,一个四方大脸的男人把我捧起来,我被带到了前座。
“天哪,真是完整啊,你看这根须,有的比针还细。”那女郎说。
女郎白皙的皮肤,水杏的眼,穿一条大红裙,胸口一对乳房鼓鼓地凸出来。
乔局长也端详我:“确实是上好绝品,这要不是为了生儿子,我把它送给市委组织部的赵部长,我这县长的位子就又有几分把握了。”
“算啦算啦,别给他了,你没儿子,升再大的官也没用,没人继承。”
乔局长觉得有理。
“老公......”
那女人一声发嗲,把胳膊攀上乔副县长的脖子,斜着眼媚笑。
乔局长看着她,把手伸进她胸口:“怎么,又想了?”
“嗯——”那女人摇着身子发嗲。
“那把车开进车库去做。”
“去开个房吧,车里施展不开。”女郎又抖了抖胸,胸口那堆肉颤得像块豆腐。
“瞎说,现在查得严,哪敢乱开房,乖,将就一下,去车库,这都到家门口了。”
女郎不再坚持。
做,做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就稀里糊涂跟他们进了车库。
车库就在一栋楼的一层,一个巨大的洞,门口一个卷帘门,车进去后那卷帘门就哗啦啦落了下来。
又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暗,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骤然加大,等我适应黑暗,就见那二人已经搂抱起来,一个嘴啃着另一个嘴,那男人的手还在女人身上乱摸。
我被那女人扔到了后座,紧接着就看见她一边抱着那个男人一边用手摆弄了一下手机,那手机屏亮了,然后就被扔到了我的身边。
我看见那亮着的屏幕上有三个字,那三个字念:彭素云——我爷爷教过我认字。
我顾不得念字,前面那二人已经叫起来了,那女人叫的就像被猫抓了一样,哼哼呀呀,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二人在干那种事!
真是不要脸呀,旁边可是有人呢!
只见那二人又把衣服都脱光了,男人趴在女人的身上耸动,一摇一摆,像大风吹过了森林,山摇树动......
那女的叫声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了......又变成了小猫哼哼,那男的也渐渐慢下来,最后终于趴在女人身上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动了?我感觉有点气闷,气氛诡异,我赶紧闭气修炼。
过了一会儿,那女郎的手机叮叮当当响起来,然后就是前面那个男人的手机也叮叮当当响起来。都无人接听。
大概一小时后,警察打开了车库门,我们三“人”同时被警察发现。那男女二人已经死去,他们赤身裸体抱在一起。法医说是一氧化碳中毒,原来在密闭的空间里,车子排出的尾气散不出去能把人毒死。
幸亏我不是人!
那个叫彭素云的妻子“呜呜”痛哭,一边痛哭还一边骂着:“这个贱货,还给我直播他们那点浪事,她就是想气死我,她好进门,她知道我有心脏病,这个贱货,幸亏天老爷开眼,收了她!”
旁边有看热闹的邻居说:“这不是天老爷收的,这是她自己没好好上学,没有学好化学。”
另一个人忍不住插嘴:“哦呦,别说她啦,一个堂堂大局长不也是没知识!”
我的心里受到了巨大的震动,枉我有三百年的道行,我也不知道一氧化碳这个东西呀。看来人类真是变异了。
警察清场,人们被隔离到警戒线外。我被作为证据请了出来,一个戴着口罩的女警拿着个黑东西转着圈拍我,灯光呼啦啦直闪,我没见过这个东西,被吓得魂不附体,这要收我魂魄吗?
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正在这时,我看见爷爷出现在人群中,他拈着他的长胡子,把我的魂魄一勾,我就从那段虚幻的根须上出来了,我拽着爷爷的胡子大踏步逃回深山。
我们回到了山里,我还吓得喘不过气来,我揉着胸口对爷爷说:“爷爷爷爷,山下的世界真的太可怕了,人比咱们还妖气,可吓死宝宝了!”
从此我在深山潜心修行,再不入世。
奉劝诸界妖孽,入世需谨慎,人间已乱。
—完—
作者简介:子鱼:八种人格写字的北方女子,左手执剑,右手拈花,不求爆文,只愿与读者做真正的心灵朋友。经营一个有情、有趣、有用的公众号。公号 ID:ziyu1982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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