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在东城老年大学上课,学校就在地坛北门附近。上课之前,我先在地坛里转悠一圈,享受一下这古典园林清晨的气息,再去上课觉得十分舒服。每次一迈入南门,闹市中的纷杂与喧闹都被拒之门外了,典雅静谧的气氛随即弥漫过来,空气中送来松柏的清香。我时常经过皇祗室门前,沿着方泽坛的红墙慢慢走去,先见到一棵古桧柏,继而十几棵不同品种的古柏顺次进入眼帘,它们身上挂着一级古树的名牌,昭示年龄当在300年以上。它们的高龄让你觉得自己虽已年近古稀,却渺小得象个孩子,那种对老人的敬重之意也油然而生了。它们苍老遒劲、嵯峨挺拔,又姿态各异,有的树干还长着凹凸不平的瘤状节子,那显然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在方泽坛西侧的松林里,我见到喜鹊与灰喜鹊在林中低飞,灰喜鹊那长长的尾羽、修长的体态,让我觉得很美。当我把视线移向林中的草地时,我看到了鸽子,它们既不是家养的凤头,也不是点子,是一群灰鸽子。因为是灰色的,加深了我对它们的关注。竟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起来:于是它们是野生的吗?和楼鸽有关系吗?楼鸽可就是灰色野鸽子啊!一阵问题之后,我不想再追问什么了。既然钟爱这种鸟儿,就权当楼鸽回来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欣喜,让我急步凑上前去,认真地端详它们,寻找对楼鸽的记忆。它们悠闲地啄食,没人打扰,自由自在,小脑袋瓜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身体协调地动来动去,生动极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内一些城市竞相放养广场鸽。这种舶来的文化,经媒体宣传引起轰动,人们一时趋之若鹜,但无论如何却难以激起我的热情,因为我心中始终存留着那无法泯灭的形象——楼鸽,它们那赏心悦目、绕城楼翻飞的美丽身影,曾经是古都北京独特的风景,也是我儿时眼中最最可爱的形象。
说起楼鸽,就不能不说北京的城楼。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北京还是一个安静的古城,尽管【梁陈方案】已被高层否决,但大规模的拆城运动还没到来,内九外七皇城四的格局还在,内外城的十六个城楼大都完好。因为有那巍峨的城楼,也因为有那与它相依的楼鸽,才能使我有幸看到,那相映成趣的美妙的黄昏。一群又一群灰色的楼鸽围绕城楼飞翔,在晚霞的映照下,犹如在舞一只霓衣羽裳曲。它们自由自在,夕来朝去,与老北京人结下深厚的友谊。每日傍晚,孩子们习惯地等候楼鸽回来,特别是夏日晚饭过后,人们拿着蒲扇出来乘凉,到护城河边遛弯,或者就在胡同口仰望,看楼鸽“舞蹈”,也许就那么轻轻一瞥,不似专注,但尽在不言之中,传递出一种关切、一种满足,也许更是一种习惯,这对北京百姓来说,那是司空见惯的、不可或缺的一景。那是他们的楼鸽。
北京的城楼、城墙在战争中得以保护,但却毁于和平到来之后。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就难觅楼鸽的身影,如今,我在地坛看到的灰鸽子,谁能肯定它们就是楼鸽的后代?但是它们让我想起五十年前的古都,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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