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吃,讲究个时令。不但吃菜如此,就连吃点心也是这样。可以这么说,什么时令吃什么点心,那是一点儿都不能含糊。刚一过了年,什锦馅儿元宵立马儿上市;早春二月是大米馅儿的太阳糕;三月初三是黄琼一样细嫩的豌豆黄儿;四月里,用妙峰山产的鲜玫瑰花瓣儿做馅制成的酥皮儿玫瑰饼散发着浓香,而自家后院种有藤萝花做馅儿制成的酥皮儿藤萝饼散发着清香;五月节里的粽子讲究是江米小枣儿的;七月里是祛暑的绿豆糕、水晶糕;中秋节到了,各色月饼让人眼花缭乱;九九重阳讲究吃的是花糕;一入冬天的门,就该吃蜂糕和喇嘛糕了;飘雪的日子,就又该准备成一两尺高,成陀的蜜供了……
必须说明的是,其实北京人管点心并不叫点心,而是叫饽饽,自然,卖点心的店铺也就叫饽饽铺。这个叫法是从元大都那会儿就兴起来的。至于为什么不能叫点心,据说是因为古代剐刑送人命的一刀叫做“点心”,北京人很忌讳这个,所以,绝不能说“吃点心”。
有意思的是,北京的饽饽还体现着很强的民族特色,分为汉式饽饽,满蒙饽饽和清真饽饽。就连老北京饽饽铺悬挂的漆金木牌的字号,也讲究要用汉、满、蒙三种文字写成,才透着规矩。三类饽饽不但品种上有所区别,用油上也不大相同。满蒙饽饽常用奶油,汉族饽饽擅长用白油,而清真饽饽则用的是香油。
在众多的饽饽种类里,中秋的月饼无疑算是一大类,花样也最丰富,有什么提浆月饼、翻毛月饼、酒皮月饼、赖皮月饼、广东月饼……而其中最有北京特色的就当数自来红和自来白了。
自来红,用地道的北京音读起来,第二个字应该是清声的,听起来是“滋了红”。这种月饼个头儿不算很大,一斤能约十来个。别看它小,却很有些个特别的地方。自来红和其他月饼最大的区别在于,它不是用模子刻的出来的扁平圆饼,而是圆鼓鼓的像个深棕黄色的小馒头,朝上的凸面上也没有像其他月饼那样有着凹凸不平、花里胡哨的复杂图案,而只是在正中央刻了深棕红色,圈儿状的戳儿。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这小东西并不是通体一色儿,而是有着麦黄色的腰和酱红色的屁股。在头顶的那个圈儿里,还有几个小眼儿,这是为了在烤的时候把里面的热气排出来而扎上的。就这么个小玩意,却透着一股庄重,大气的实诚劲儿,一看就知道是地道的北京货色。正因为这小物件有这份气度,所以不但是四合院儿里小姐、太太们中秋之夜供月的必须品,而且还成为家家户户过年的时候供佛祀神的素果。当然了,“心到神知,上供人吃”,最后,这上供的素果,还是给人来吃了,不但自己家里人可以吃,还可以非常体面地送给亲戚朋友。
要说这做自来红用的材料,那可真应了那句俗话:“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那必须是按照一定的配比,用上好的香油和面做成皮儿,用白糖、成块儿的冰糖渣、青丝、红丝、核桃仁儿、瓜子仁儿和成馅儿。掰开一块儿自来红,伴随着一股扑鼻的香气,您会看到晶莹剔透的冰糖块儿像水晶一样镶嵌在碧绿的青丝和艳丽的红丝之间,看着就让人喜气。咬上一口,只感觉唇齿间疏松绵润,皮酥松却不艮,馅爽口而不粘,怎么不让人越吃越喜欢?
自来红不但用料要讲究,而且烤炙火候更要讲究,号称“三分捏,七分火候”要做到不糊不生,而且色泽均匀,色香味俱佳,那是门儿手艺。现在有的小店做出来的所谓自来红,掉在地上能砸出个坑来,实在是辱没了自来红的名份。据说老北京做自来红最地道的是聚庆斋,不但工艺考究,而且是真材实料。有人从那儿买回一斤自来红月饼,放在瓷盘里,不到一天瓷盘底能浮着从月饼里渗出的一层香油。
和自来红配对儿的还有一种月饼,叫自来白。冷眼一看,个头儿,形状和自来红完全一致,只是颜色不同。它的表面是乳白色的,底上呈麦黄色。这主要是因为做自来白和面的油不是香油,而是白油,也就是专门用猪板油炼出来做点心用的高级猪油。过去有专门炼白油的厂子,做出的白油味道纯正,送到点心铺做调料。
自来白得馅儿要比自来红随意,有山楂白糖、桂花白糖、青梅白糖、豌豆、咸瓜瓤等等。在自来红的乳白色的头顶上,盖着一个不同图案的红色小戳儿,有梅花儿,有山字儿,有月牙儿等等,为的就是区别馅的种类。
比起自来红,自来白吃起来口感更松软绵软,味道也更浓厚。不过,因为是荤品,不能享受供月和供佛祀神的待遇。但同样可以做为礼物体面地送给亲戚朋友。
说起送礼,很有必要提提传统的自来红、自来白的包装。那不是纸包或点心匣子,而是用菖蒲叶编成草片儿包成的蒲包儿。把自来红放在中间,一般是十块一包,从四周围向上一折,包好,每个角上就出现了一个支棱着的犄角,蒲包儿顶上还要盖上一张红纸,或用毛笔写上祝福的话,或是印着饽饽铺字号、地址、电话的“门票”,再用麻绳儿一捆,打个提溜,简洁、古朴,却不失大方。不但体现了“礼轻仁义重”,而且从文化品味上说,远远胜过现在这些看上去跟暴发户儿似的各色铁盒儿。
自来红、自来白并不贵,是老百姓也吃得起的小点心中的大路货,在外形上和制作上也非常的简约,但他们简洁中包涵着精细,朴素里透着大气,这才是北京吃的精髓。这种品位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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