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七岁的时候,我家门口常有一个老头挎个大篮子来卖糖果。我家的大门坐北朝南,冬天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家门口的墙根底下,因为那里很暖和,可以晒太阳。夏天的时候,他就搬到马路对面的墙根底下,因为那里凉快。老头个子很高,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戴一顶黑帽盔,就是顶上带一颗红珠子的那种。他长得有点像我爷爷,也留着花白胡子,所以我从心里总觉得他很亲近,特别喜欢买他的糖果。
在我们这一带的胡同里,不但我喜欢买他的糖果,其他孩子也喜欢买他的糖果。他那个大篮子里,像变魔术一样,我们喜欢吃的东西,几乎什么都有。带红颜色的小花生,饱饱的,买两分钱的,他也会拿小秤称一称,然后小心地倒进我们捧起来的手心里,最后还不忘从篮子里挑一颗大的,扔进我们的小手,一边说:“再添一颗大的。”于是我们就怀着满心的高兴去上学了。如果是买两分钱的半空儿,那就可以满满地装满口袋了。半空儿就是炒熟的不饱的花生,其实特好吃,别看里面的花生仁很小,但炒得特别香。因为花生壳是半空着的,很轻,所以就给得多。那实在是我儿时的最爱。如果只有一分钱,那就可以买五六颗带颜色的糖豆,或是两块汽水糖。汽水糖是粉红色的,糖里面包着一点点糖水,在嘴里含一会,轻轻地咬开,就可以吃到那一点点像汽水一样的糖水了。但我常常是不舍得咬开,因为一咬开,糖就彻底吃完了。要是想吃水果,篮子里也有。春天的青杏,秋天的大枣,到了冬天,还有冻海棠,一分钱可以买六七个,凉凉的,酸酸甜甜的,实在好吃。如果没有钱,也可以在老头的大篮子前流连,老头会很大度地让我看遍他篮子里的每一样食品,那实在是很奢侈的眼睛会餐。
有一次我听院子里的人说,吃奶的小孩如果没奶吃,可以吃糕干,我想那东西一定好吃,就问母亲糕干什么样,母亲也不知道,于是我就去问老头。老头说,糕干有糕干粉,也有一块一块的,白色的。我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应该是味道不错的,甜甜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卖,能不能带点来卖给我。他笑着说:“那是给吃奶的孩子吃的东西,我不卖。再说那东西也不好趸。”我听了很失望,做梦都想着糕干。
有一天,老头突然叫住我,说:“我没给你找到糕干,可是给你找到一包云片糕,味道和糕干是差不多的,带来了,给你尝尝。”说着,就拿出用桃红色薄纸包装着的长方形的一包糖,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一片一片的白色云片糕,他拿出两片给我吃,我觉得有点香,又有点甜,就连说好吃,他笑着把一整包云片糕都放到我手里,说:“拿去吃吧。”我紧张地问:“多少钱呀?”因为我口袋里只有2分钱,想想是绝对买不起的。可是老头说:“我给你找糕干,找不到,就问熟人要了这包云片糕。是熟人给的,不要钱。”
老头就这样成了我们心中的快乐和温暖,每天下午上学和放学的时候,看见老头在墙根下坐着,旁边摆着大篮子,我们的心中就会感到踏实。
有一天,老头没来。小伙伴们都有点失落,互相问:“老头呢?怎么没来?”一连几天,老头都没来,我们心中就有点六神无主了,互相打问着:“老头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小男孩,穿着厚厚的黑棉袄黑棉裤,挎着比老头的篮子小两圈的竹篮子,里面像老头一样装满了糖果,坐在了老头常坐的墙根底下。怎么老头变小孩儿了?我们好奇地围上去,问他:“你怎么在这卖东西?”他不说话。我们又问:“老头怎么没来?你是他什么人?”他抬起黑黑的眼睛,仰望着我们,说:“他是我爷爷。”
我们想念着老头,却来了个小孩儿,所以心里都很不爽,就相约了不买小孩的东西,心想,也许这样明天老头就会来了。可第二天来的还是小孩,我们依然不买他的东西,呼喊着让他回家换他爷爷来。第三天,还是小孩挎着篮子坐在墙根底下,于是我们愤怒了,决定把小孩赶走,心想这样老头一定会回来。
其实在我们心里要赶走小孩还有一个很隐秘的原因,那就是小孩比我们还小,可他在做大人才能做的事情,而我们不能。这使我们不爽,可谁也不说,却把这本应怀着的崇敬,恶化成了愤怒。
那天,我们四五个孩子大喊着向小孩冲去。可我对赶小孩确实有些不忍,所以跑到我家大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窜进了大门洞,关上了厚重的大门。虽然我为自己的临阵脱逃感到很没面子,但我更为小孩害怕。只听外面胡同里喊声一片,不一会儿,我的那些同伴使劲推开大门,欢快地跑进来,说:“赶走了!我们冲他扔小石块,把他打跑了!”最小的同伴育青对我说:“他是哭着走的。”老虎说:“我怎么没看见?”
我们赶走了小孩儿,老头却没有回来,永远地没有回来。但被顽皮的我们赶走的小孩的身影,几十年来却一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我常想,老头一定是走不动了,或是病了,只能把生活的重担压在孙儿稚嫩的肩上。那孙儿一定也是被家人深深疼爱着的,因为他穿着尽管破旧却是厚厚的棉袄棉裤。幼小的他,已经知道自己必须为家庭分忧了。老头为孙儿打点篮子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他,那里的孩子都是很好的,他们一定会善待你,会喜欢你,会买你的东西。可没有想到,他所看到的我们,却是如此的顽恶。虽然他只来了三天,可那是怎样的三天!他恐惧,无奈,却又坚韧地坐在墙根底下,守着那篮子,忍受着我们的欺凌,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对于过早进入人生的他,我们的顽恶不知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当他哭着跑回家的时候,我相信老头对我们一定是彻底绝望了。
这件事,几十年来,一直深藏在我的心底,每当回想起来,都会涌上说不尽的内疚,为那被我们深深伤害过的小孩,和对我们彻底绝望的老头。
想想,那当年的小孩,如今也应该已经退休,成为老头了。我愿在这里真诚地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尽管这道歉来得太迟,并衷心地祝愿他有一个幸福、平安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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