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整。清晨,车行在南国的秀美峻岭中,婆娑多姿的雨丝润泽着远山近水,山脚间的炊烟村落像南国温柔贤淑的女子, 显得格外灵动盎然,一畦畦油菜田,一道道小河湾,一座座老瓦屋,一片片翠竹林,五柳先生的桃花源也不过如此良田美池景象。同行的人被美景所打动,恍如穿越 隔世,不停隔窗拍照留念,一时流连,险些忘了此行的重要目的。
雨渐渐小了,蜿蜒的盘山公路把连绵的青山远远甩到身后,转而进入一条狭窄而幽长的小路。路面坑洼不平,满是碎石头,车身左右摇晃颠簸,同行的人 不由得把目光转移到车内,神情也凝重了起来。紧接着驶入的黑黢黢山洞,令人仿佛进入时光隧道,幸好山洞的尽头就在不远处,穿出山洞的一刹那,眼前豁然开 朗,宽阔的道路,萋萋的荒草,凛冽的寒风,如履北方平原,顿时忘却了此身已在南国高山之巅。同行的人还没回过神儿,开车的老士官便略带湖南口音不慌不忙地 说道:“瞧,前面那片开阔地就是我们要去的场站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迷彩的营房渐次跃入眼帘,同行的人都兴奋地叫了起来:快看,我们要慰问的部队 到了。
山谷春雨让空气好到爆表。这样的好空气,对于我们这些从北京来的人简直是奢侈品。然而大家没来得及多吸一下好空气,车刚停稳,几名演员就一路跑 着进到机库里面的小房间,紧张有序地进行演出前准备。姑娘们支起一面面小镜子,精心而迅捷地勾画着面容,小伙子们抓紧时间开开嗓子、练练声,舞蹈演员环顾 了一下四周,最后选择把腿放在窗台上压压腿,拉拉韧带,活动腰肢。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全身心投入,用最完美的状态完成这场意义特殊的慰问演出。
此时机库里也是一片繁忙景象。场站宣传干事小王正指挥几个战士,利索地在机库一侧挂起枣红色绒布权当是舞台背景,布帘前的地面还有些湿滑,细心 的小王赶紧拿来两块红色地毯铺在上面,害怕会绊脚,又在相接处粘上一层宽胶带,简易而不失功能的舞台在众人合力下很快搭建好了。20分钟不到,音响安装调 试完毕。演员准备完毕。各部门人员就位完毕。主持人款款步入舞台中央,霎时,观众如潮的掌声雷动,笑脸尽情绽放,紧张多日的大脑神经也得到了放松。场站政 委对我说,“已经很多天没休息了,我们没向各单位提任何纪律要求,就是想让大家好好舒缓备战的紧张情绪。明天开始,又将投入新的战斗”。
歌声掌声欢笑声不间断地在机库上空回荡。
随着激扬的歌声渐渐飘远,我也走到了机库外。站在起飞跑道上向海而望,忽然间,仿佛听到尖利刺耳的战斗警报声响起,猛烈擂动耳膜。还没等回过神 儿,一架战鹰擦着头皮呼啸而过,犹如鹰隼,冲破雾霭,撕裂长空,向着大海的方向义无反顾冲将过去,留下一片片钢铁般寒冷的冰雨洒落满地。这样的一幕幕不断 在眼前幻化闪现,站在这,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晨、每一昏,你都有种奔赴疆场的冲动、为荣誉而战的果敢。如果不是走近战争,谁也想象不到战争的严酷,如果 说和平是对战争的最高褒奖,那么守护和平的当代军人正在用生命换取这份崇高的荣誉。
“领导,这里是跑道,请不要随意站立。”一声稚嫩的提醒,把我从遐想的世界拉回现实。在机场跑道荷枪值班的战士小李,是个去年年底刚入伍的 “90后”,往上数三代都是温州本地生意人。当兵之前,“富三代”小李受家庭影响做起了电子商务,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那时每天就是抱着电脑,接单下 单备货发货,晚上就和朋友出去喝酒K歌,比谁的车好,比谁的女朋友靓。”这种日子过久了,总觉得青春少了点什么,就要这么过一辈子吗?小李不甘心。后来小 李执意要去当兵,但被安排在了内陆机关部队工作。
“在机关当兵,不是我的追求和目标。听说这里有可能打仗,我没和家人商量,主动要求调到这来,现在我老爸还不知道呢。你可别在稿子里写这段哦, 我老爸知道会生气的。”小李说,在这里才找到人生的定位和生命的意义,真正获得了人生第一桶金,这个桶含金量极高,这里有勇敢、有坚强,有人生最高贵的情 感。
“我们这里有个口号,每一次升空就是打仗,每一次训练就是战斗。下一秒,也许我已经上了战场,所以我会珍惜在部队的每一分、每一秒,把它都当生 命最珍贵的那一刻来过。”说这话时,小李稚气未脱的白净脸庞,写满了为荣誉而战的自豪与庄严,让我瞬间对他肃然起敬,那种青春阳刚,敢打必胜的劲头,更让 我对这个偏远场站有了种亲近感。
回到机库,近景魔术已将现场气氛调动得异常热烈,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最后一排的兵们,不得不把两三个凳子摞在一起,站在上面看。站在舞台一侧的宣传干事小王,兴奋地朝我挥挥手,示意一起坐下来看节目,“太精彩了,大家都开心极了,真比过年那几天还热闹,还高兴”。
宣传干事小王鼻梁上架着副高度近视镜,一着急时,鼻梁两边就爱冒出细密的汗,久而久之,眼镜中间的鼻垫受潮,起不了防滑作用,眼镜经常往下出 溜,小王就在两个鼻垫贴近鼻子一侧,粘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胶布,白色胶布块垒成了小山,鼻翼两侧也硌出了红印。“我们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眼镜凑合能使就 成啊。”小王是军校的高才生,经常在报纸上发表诗歌散文,被站里人称为“秀才”。“我觉得《当那一天来临》这首歌的战斗气氛和紧迫感不够浓,我想写一首 歌,歌名就叫《那一天来了!》,这才有气势”。
毕业时小王面临两种选择:要么找关系和女朋友留在上海,要么服从分配到这大山里工作,小王选择了后者。“曾有一个老兵对我说,只要军人一穿上军 装,就开始记载着你的成长。我希望我的人生履历不是碌碌无为,而是精彩纷呈。在这个大海边,我实现了人生理想,更对这身军装有了深刻的理解:它是让我们走 向战场效忠祖国、效忠民族的‘孝衣’,是让我们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战衣”!
演出结束,照例是送别场景。见惯了这样的“右舷”挥手告别仪式,心也变得愈发坚硬起来,很难再掀起片刻涟漪。而这次似乎有所不同,集合的哨音都 吹了很久,每个人却都在磨磨蹭蹭与站上官兵话别,真有种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的离伤。好不容易把每个人都拉上了车,关上车门,正要挥手告别,只见场站政 委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过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棕红色的泡菜坛子,车门“嘀”的一声还没开全,他就一个箭步跨上来,放下坛子说:“这是你们刚才说好吃的野菜 泡菜,我从炊事班小仓库拿了一坛,我们这也没啥特产,就算是尝尝鲜吧”。
“嘀”的一声,车门关上那一刻,全车的人热泪止不住地流。
返回的山路上,偶遇了一片大海。我曾经无数次站在高山顶上眺望远方的大海,海面时而波澜不惊闲庭信步,时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而狂虐奔涌穿 石激浪。然而这里的海却波平如镜、悠然自得,海面上并列的渔船犹如荡漾在湖光山色中;如梦似幻、碧海溢彩,通体闪烁着染霞铺金的自然纹理和线条柔美的海洋 肌理。“明月不归沉碧海,白支愁色满苍梧。”在此岸与彼岸间,海承载着光荣与希望,承载着利益与贪婪,承载着交流与互信,承载着文明与掠杀,承载着财富与 发展,一千多年前的日本高僧和官员从平静的海滩上岸求法时可曾想过,为了虔心朝拜求得真经而舍弃性命、历尽磨难的这片海,会在某一天成为角逐利益与主权的 海战场。
千年时光,荏苒交错,无论彼时还是此时,出海打鱼的渔民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船桨划开一层层蜿蜒的岁月年轮,沉淀出一种静默向上的生命力量,在勤劳与善良中守护着这一方纯然,守护着这一方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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