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人,还做着梦,梦的实还有未知甚至无限的距离和时间,是不是太可笑?有时我这样想着,也有些悲观,会萌生放弃的念头。可是,我没法完全丢掉这个伴生几十年的梦,一有时间机会便在这冷清漫长时暗时明的路上,一格一格地走,我会一直走下去,不管能不能走到开阔敞亮的大道上,抵达传说中那处芳香的山脚,攀上那辉煌的山顶。
我爱上写作,做起作家梦来,要从初二时的语文老师练根明先生说起。
小学时,写的作文似乎也不坏,不过记不得想不起丝毫了。
只记得初二学了茅盾的《白杨礼赞》后,练老师布置我们也写一篇“什么赞”的作文,我用心地选取了我们堤西水乡小河边常见的芦竹来写,写它的生长环境、姿态,写它绿时赏心悦目,枯黄时也有可观之处等等,当柴烧火力大又持久,最有印象的是,把芦竹的根比作有力的手,深入泥土紧紧“抓”住河岸,练老师将“抓”字画了一个红圈,进行了点评。不用说,整篇作文也得到了练老师详细的好评语,在评讲时他让我当堂读给同学听。
想来,这篇《芦竹赞》肯定是写得极肤浅,模仿痕迹一定很重。但练老师眼光闪亮的真诚鼓励,激发了我对写作固执远久的兴趣,在练先生来说,也许只是很自然地批改评析了一篇学生作文,并不是有意为之。我的作家梦是由他起的头,我要永久地感谢他。
现在练老师也是我的同事了,年近退休,已不再教课了,脸上依然常有带着微笑,不紧不慢地说话,我一见到他,还是由衷地叫他一声“练老师!”,以近三十前同样的语气与心情。
继后,我经历的一些语文老师,就对我的作文少有表扬了,甚至还有严厉批评的。
高一时教语文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瓜子脸,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的姓我已经想不起来,开学没多久,大概是游记单元结束后吧,她让我们游览了东台公园,然后布置我们写游记。
不知为什么,我竟想出用文言文来写,当然,由于文言功底极有限,主要就是不用“的”“ 地”“ 得”,以单字为词,还有就是用了些对偶。公园进门有一座假山,假山坡上一条金色大鲤鱼腾跃而起仿佛正在跳龙门,有水从它嘴里不停地流下,哗哗有声。我大致这样写:“入门不久即见山,远见金光灿然,近之,鲤跃于山,口流激水,观者心神为动。”……我满自信我的别出心裁是能得到一些赞许的,结果大失所望,被批评后,我沮丧不振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感到女老师眼鼻间的雀斑有些放大,声音不再亲和了,自此对她讲的课便也提不上兴趣。
今天若是我的学生这样写,我也许也会批评的吧,因为总觉得不合适,文白如话嘛,怎么能用死文字来写活生活呢?可是,死文字融入了真切的情感,不也会活起来的吗?我不会得完全地否定,不知不觉地几乎打垮学生写作上的个性的构思、努力与创新的。可以更委婉一些,给一些肯定的,不是吗?
高二时语文老师换了崔荣凡先生,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课讲得细致入微,布置作文时,会让我们有选择的自由。有一回,他让我们自由地写一篇小说,我来劲了,带着自己的想象,写出了一篇在我看来算得上很凄美的爱情小说来:
解放前,男子是地主家在大城市读大学的少爷,少爷回家过暑假,遇上了深深爱上了贫苦的农家姑娘,姑娘自感卑微拒绝了,少爷却是痴情种,一心一意地爱她,终于姑娘也被感动萌生了爱意,少爷约会时教姑娘识字读书,姑娘心里也渐渐明朗,懂得了真正爱情与门户出身贫富无关,也痴痴地爱上了少爷。地主家发现了这段恋情,觉得有辱门庭,要棒打鸳鸯拆散他们,可是他们之间的爱情牢不可破,想拆散谈何容易?在送钱送物威逼利诱都不成功后,老地主婆子让一个恶汉在两人相会后的黑夜里强奸了姑娘,并让那恶汉四处宣扬,这消息传到了少爷耳边,他深感屈辱,没听到姑娘的解释,就不告而别,提前返回了学校。
最后伤心屈辱的姑娘,选择寒冬的一个大雪夜,卧雪而死,以示清白。
而那少爷清醒过来,发现被父母被恶汉欺骗后,奋起杀死恶汉,也自杀了,遗言要与姑娘葬在一起。
小说写了五六张纸,我以四则章回小说对偶式的标题,依情节发展将小说分成四部分,至今印象仍深的是对姑娘卧雪以表坚贞清白的心理与场面描写。
这篇小说崔老师给了什么评语,我不再有印象了。不过素来不吝啬微笑的他,象是并没有吝啬激励之辞。这几年我先后遇到两个如我当年一样在日记里写连载小说的女生,情节是青春成长烦恼与朦胧近于梦幻的情感经历,我都毫不犹豫地热情赞许鼓励,并期盼她们能在写作路上走得深远,但愿我的只言片语,能直接给她们增进一点能量吧。
高三的语文老师,是政教处的一个什么主任,人长得方面大耳,戴厚重的眼镜,注重衣着,常作威严状,课上得实在不怎么样,作文课尤其如此,方法陈旧枯燥且无味,不少人明里暗里都很不屑他。写作上想得到他的什么教益,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心田挖开了一个塘,播下了这颗梦的种子后,有四五年的时间,除了偶尔,感到那种子还在土里萌生着,更多时间,都似乎遗忘了种子的存在。直到高中毕业后接着到苏州读书,这种子才破土而出了。
苏州是小桥流水人家的天堂之城,老城区十梓街一号的校园里,除了少有人家,也处处是景是画,是的,诗情画意是四季不缺的,这很适合我散漫缓慢的性情。课余假日,我常常拿了本子,在校内校外缓缓悠悠地边走边听边写。大街也走,更多是漫步小河边,静立树荫,看对岸绿树红花掩映下粉墙黛瓦的沿河人家,墙头窗口无处不有一些精致的小盆景,伫足石桥上,心与眼都下到那碧清的河水里荡漾,走进园林,小憩古轩曲廊,更是不知不觉半天就浓浓厚厚地渡去了。也常进入那一条条幽深小巷,听品那根本听不懂的吴侬软语里的悠扬戏曲之韵,这当儿要是一位古典的女子出现眼前,我也许感到蓦然、自然而一点也不突然的。怎么走,也似乎不累,也或是累远远被耳鼻心目的陶醉严实地遮盖住了。
就这样,随意徜徉,看水看花也看人,听水听鸟也听人,任思绪游移流泻,时走时停,写出一些自以为是的诗来。
第二年的春天,一个叫燕子的姑娘,愿意依偎着我,听我念诗,我的诗又多了一些了。
毕业后,我不得不告别惜别天堂和燕子,回到家乡,到一所“海(里)的”农职中工作。那所学校,广有千亩田地,虽然曲折距离东海边有好几十里,却是海风的领地,风季到来时不必说,就是平时的晨风晚风也显得有些硬气激人。
在水乡狭小的地块小路间走惯了的我,在逼仄的房屋住久了的我,由精致优雅也小气的天堂之城熏陶了几年的我,不禁被那略带咸腥味的本味的海风感动征服了,长达两里的大块田地,无垠的防护水杉林带,更有“海的人”豪迈真切的笑声,处事的大方言谈举止的坦荡,夏季,薄荷成长收获熬炼时空气中清心醒神的那种味儿……令我深深爱上那特别的“海的”的一切。
职中的工作轻松,纪律约束不算严格,白天没课的时候,我常常漫步或骑自行车,到广田到杉林到河边,选一处向阳或荫凉的地方或坐或躺或睡去,看风景听鸟语,让思绪天马行空,断续续断地写,续断断续地写。晚上,散散步,赏赏月,听吱吱绪绪的虫鸣,也是惬意的事。
写完一篇一首,改到自觉不错了,便有时自己誊抄,有时到小镇上去打印出来,邮寄给报刊杂志,只是被采用发表的极少。
工作第一个月假回家,深受海风吹拂的我,脸黑了不少,也是一个“海的人”了。我是乐意永做一个“海的”人的,“海的”写者的,可惜由于父亲的大病,我却不得不申请调至他的身边,以尽人子之责,算来我离开那魂牵梦萦的地方,已有十五年了。
多年来,尽管时时保持着写的预备身心状态,我的写作却始终不见突破,问题出现在哪儿? 我迷茫得很,2004年我以“大”学生的身份又一次走进一所校园,想得到一些解答。答案却是“课堂从来教不出作家”,“ 研讨也出不来作家”,我明白了自我探索与坚持是唯一的道路。但这答案似乎是没有答案,收获在若有所得与若有所失之间。
一直做着陪伴孩子成长的工作,离得活泼快乐纯真很近,受着青春气息的感染,听着心跳清晰的声响,我明白我的所求,沉浸到写作中,我就是拥有了安宁、自由、满足,做着幸福的人了!
哪怕终身成不了一个作家,我愿诗意地生活和栖居,不改初衷做着梦,这是没有尽头的梦,实现并不是唯一结果,更不是休止的句号。
是的,这一辈子就做这样的梦,胸中的这昧真火,会同步同期不同的人生旅程,不熄地燃烧,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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