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红玲
在我家小区附近,经常有一群守工者蹲点。他们大都不修边幅,蹲在路边抽着廉价烟,衣服上还残留着灰点、油渍。他们身后支着破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插着写有“房屋补漏”、“疏通下水道”、“油漆工”字样的牌子。
我每天都会从那儿经过,赶上家里的屋顶漏水了、桌子脱漆了,就顺路请他们去做点零工。他们长年凭手艺吃饭,活儿做得自然不错,只是每回瞧着他们干活,总觉得有点压抑。开始时,也说不清为什么,后来有点明白了,应该是他们眉目间流露出来的艰难吧。
有一次,因为下水道堵塞,我又习惯性地去请他们。那是个40来岁的中年男人,少言寡语,做工时眉头紧皱。给他递工钱时,我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师傅,您手艺真好!”中年男人苦笑着说:“不好行吗?干了20多年了,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吃饭呢!现在,啥都涨价,就俺每天挣这点工钱,真是不够花啊。做工还得碰运气呢,不是每天都有活干!哪像你们在单位上班,旱涝保收!”
我尴尬地笑笑,送他出门,暗自后悔出言鲁莽,捅到了中年男人的痛处。从那以后,再请人做工时,我一般只是简单地咨询工钱、说明问题,多的话不说。
有一阵子,接连下了几场雨,老家平房漏水了。中午下班时,我又来找人做工。我发现,守工者中多了一个新人,看上去也是40来岁的样子,但他与众不同,衣着洁净,身后的自行车也擦得锃亮。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果然,他做工细致,而且健谈,一边做工一边讲些打工趣事,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让我本来因为房顶漏水而郁闷的心情随之愉悦起来。快收工时,我微笑着说:“很多做工的人都觉得日子过得清苦,为生计所迫,无可奈何,你好像完全不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怎么会不觉得清苦呢?挣的少,花的多,难着呢!实不相瞒,我现在还为了给老母亲凑手术费而发愁呢!”
见我疑惑,他接着说:“你小时候有过那种经历吗?吃了一口苦药后,再迅速含块糖,苦味儿就逐渐消失了。生活其实也一样。苦,我们躲不掉,但如果总想着苦,日子会更苦。相反,如果想想甜,就感觉好多了。所以,苦闷的时候,我总会想些快乐的事。”说完,他拍拍手上的灰,接过我递过去的工钱,笑道:“瞧,又有进账,又可以少借一笔了!”那一刻,我忽然被他感动了。
给生活加点糖,这是做工者在艰难行走中,摸索出的生活智慧。正是这种智慧,让他的心境未被困境所伤。而我们身边的很多人,之所以在生活的苦难中难以自拔,将日子过成灰暗的冷色调,正是缺乏他的加糖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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