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途 奇 遇
文/任中恒
郝老实用一个编织袋装上了老伴的骨灰盒,坐着直达终点站齐齐哈尔的最慢一次列车,踏上了归乡之途。
郝老实不差钱,他就是想和老伴最后一次一站一站地回望三十年前曾经的来路,重温从家乡出来时的坎坷。
那时,他俩刚刚三十岁出头,拖儿带女履着这条路走出家乡,怀揣着告别贫困,实现富庶生活的初心梦想。
他们走上了打工之路。走过铁路沿线的一个个大城市,他干过工地力工、工厂搬运、单位保安。
她当过饭店洗碗工、小区家政、商场售货员。
俩人努力拼搏在城市。多年精打细算,兢兢业业地付出,终有收获,成为小康人家。十年前就还完房贷,有了房子。五年前就退休享受安逸的小康生活。儿女毕业后,都成成家立业,出境援外族,移居国外。
郝老实夫妇有钱了,闲赋之余,两人的孤独感与日俱增,人归故土的心愿总是如影相随。
回乡颐养天年,是老伴多年的念想,一直未能付诸实施。她三十年一分分积攒,熬尽心血,积劳成疾,在疫情叠加之时,撒手人寰。春节前她走了,告别了刚刚好起来的日子。
悲痛欲绝的郝老实毅然决然地选择,去完成老伴的夙愿,他携带她的骨灰,踏上了归乡之路。
年届65岁的郝老实在一会停一会奔驰的车里,回味着30年的光阴流转,一路走来,她挥洒了太多青春和汗水,而今日梦圆之时,她却撒手亲人,独赴黄泉,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愿景,就此而终结。怎么也未想到,来时燕双飞,归来独一人,他心里被凄楚的情绪蹉跎着。
“各位旅客,列车的前方车站,是天津车站,请下车的旅客,不要忘了自己的东西,做好下车准备。”列车员清澈的声音,把坐了一天两夜火车的郝老实,从沉浸在悲伤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那年,他俩从黑龙江出来,这是驻足的第一站,在天津一家服装厂打工。老伴在厂生产线上吸入过多的丝絮,落下尘肺的病,稍好后离开天津,在上海打了两年短工,又到了珠海,一干就近三十年。
外出的人,告老还乡的念想都未曾泯灭,他俩时刻想着攒下钱时,就脱去工作服,解甲归田,衣锦还乡,回家过着无忧的生活。
若不是疫情咋起,夫妇2020年就揣着50万的存折,回故里了。时隔两年,夫妇竟然阴阳两隔,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意愿,已经成为远去的歌声。
郝老实望着飞驰而过的茫茫野外,颇觉凄凄切切,她过往的每句话,他都倍感珍惜。临死前的嘱托仍在耳旁:“不能把我仍在珠海,我要回到生我养我的父母身边,葬在家里茔地”。
郝老实对故土的念想一点也不比老伴差,他怕自己一旦离开人世,成了举目无亲独在异乡的孤魂野鬼。他趁着自己还能动,必须回到故里,将来与老伴一起葬在祖坟。
一路三天三夜的似睡非睡,郝老实脑子总是里胡思乱想,始终未能翻篇的就是老伴死亡的时刻。
他隐隐约约听到列车员又在报站:“各位旅客,列车的前方车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齐齐哈尔车站,请旅客不要忘了自己所带的东西,祝您一路平安,下次旅行再见。”
郝老实背起编织袋走向列车过道。终点站,旅客倾巢而出,他刚走下列车的第一阶,回头见后面一个老太太在一个小伙的掺扶着下车,老太太的编织袋刮在了列车扶手上,拥挤的人立马堵住车口门。郝老实一回手帮她解挂在扶手上的编织袋,才使这对母子从拥挤中解脱出来。刚着地,他和她举目端详,一会才知道,俩人早年是老乡。
“哎呦,你不是郝老实吗?几十年没见,还是那个老实的样子。谢谢你的解挂,卡在那不知有多尴尬,真的谢谢你了。孙子你过来,这就是咱家一个屯的老乡,雅鲁河屯你的郝爷爷。”
月台上老妇人身旁一个二十几岁的孙子,羽绒服的臂上挂着带有红布条的黑纱,一看就知道是悼亡爷爷辈的人。
老妇人是同屯叶正浓的老伴,她的编织袋里肯定装的也是一个骨灰盒!
“叶家弟妹,听说你们老两口子,去哈尔滨儿子家享清福去了。大过年的咋回来了?”
此时,叶家弟妹脸上立刻挂满泪珠,哀声叹气。
“我的老伴他在腊八魂走丢了,再也没回来了,是疫鬼瘟神夺去了他的生命。今天,我要还愿,让他魂归故里,与家乡的山水永远相伴。”
接着老妇人的低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触动了郝老实那根悲伤的神经,他感同身受,也泪流满腮。周围的人被一对老人的哭声吸引围观,在一旁的叶家孙子看了看郝老实的编织袋,知道他也是送故人魂归故里。此刻,这两个老屯邻,都在生离犹死的伤痛中,送骨灰归乡。
这一刻不知是一个巧合,还是附近的司机受到情绪感染,月台上列车鸣如啼,播音室里播着送君,月台寒风呜咽,多位旅客,一声声饱含着无尽的怜悯之声。
孙子领着奶奶,招呼刚刚认识的郝爷爷,办理了倒车签证,又踏上了最后一段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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