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何
文/五月云起
老何长得丑,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这个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他总是有点自卑,人前很少开口说话。要说老何的五官长得也算过得去,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可放在一张脸上,就说不出的别扭,怎么看都不顺眼,于是好端端的一张脸,就被这各自为政的五官给拼凑得惨不忍睹。
别看老何人前少言寡语的,缺少存在感,其实老何很快乐,特别是在家里,守着老婆和一双儿女,老何很满足。二十几岁时新婚的妻子携款失踪,老何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可自从遇见了现在的妻子小丽,老何的心又活过来了,他每天哼着小曲忙里忙外,汗流浃背却心满意足。
老何在工地干泥瓦工,俗称“抹灰儿的”,很辛苦,一天下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不过工资很可观,一天能拿个三五百,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不成问题,所以只要不是病的爬不起来,老何是绝对不会旷工歇上一天。
老何的前任妻子是个美人,许是看中了老何手里的存款,才和他做了两个月的夫妻,然后就人间蒸发了。有了前车之鉴,后来有人再给他牵线搭桥,老何都会先问一句“人长得好看不?”,要是听到肯定的回答,老何的头立马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看也不看就一口回绝。和小丽相亲,老何一下子就相中了,小丽长相普通,又没有固定职业,完全符合他的标准——比自己好看,没自己能干。老何觉得这样的女人,才会一心一意的跟着他,依赖他,好好跟他过日子。
小丽也是有过婚史的。丈夫车祸意外身亡,撇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这个毫无生活来源的女人,想着只有尽快的把自己嫁出去,才能解决自己和孩子的温饱问题。当有人把老何带到她面前时,她甚至都没细看对方的长相,就有点迫不及待的应允了这门亲事。
俩人一拍即合,没几日就办完手续住在了一起。
婚后老何对小丽疼爱有加,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连洗衣做饭这样的家务都包揽下来。那小丽干什么呢?她只管去棋牌室麻将馆消磨时间,早上老何用电动车把媳妇送过去,晚上再接回来,赶上工地放假,老何还会给小丽送去中午饭。老何觉得,只要媳妇高兴,他就高兴,他要高兴了,就能干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日子就红红火火了。
和小丽结婚后的第二年的春天,老何的儿子降生了,这个和自己血脉相通的小生命,让老何真正的尝到了为人父的快乐,和作为男人的底气与成就感,也让老何一直悬着的心,彻底的放下了。他相信,有了孩子,小丽一定会死心塌地的和自己过日子,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儿子的降生,让老何更加拼命的赚钱,一百二十分的对小丽好。
老何就这样劳累着满足着幸福着过了几年。
转眼老何的儿子上了小学,他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整天围着老何蹦来蹦去。日渐丰腴的小丽,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润,让老何怎么看也看不够。只是老何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体力大不如从前,加上常年超负荷的工作,身体开始不断的出毛病。
小丽跟老何说过很多次要出去找活干,分解老何的负担,老何说啥也不同意,他担心连家务都做不好的小丽,会被同事欺负被老板骂,他宁可自己多干点,也舍不得让小丽出去受苦。
一个月后的一天,小丽跟老何重申,要出去挣钱,老何当然还是态度坚决:你只管花钱,挣钱的事归我。小丽这次也强硬起来,说已经找好了项目,前景很好,况且几个朋友也加入了,准能挣钱。
老何就问是啥项目,小丽就头头是道的说了一大堆,听了半天,老何才弄明白,所谓的项目就是卖一种网络电子产品,先自己投入金钱购买,然后再发动亲戚朋友购买,发动的人越多,回报率越大,利润越丰厚。
老何就联想到电视里说的“传销”,吓得直冒冷汗。赶紧劝媳妇打消念头。可这次小丽跟铁了心似的,冲老何大吵大闹,见老何不松口,还一摔门走了,玩起了离家出走的伎俩。
一个星期后,老何满嘴大泡的找到小丽,央求她回家,并拿出积攒的三万块钱,颤抖着交到小丽手里,说:“去投资吧,只要你回家就行。”
接下来小丽带着老何给的钱,去外地培训了半个月,回来后就早出晚归,很少待在家里,按小丽的话说,是出去跑业务,赚人脉。以前老何在外忙活一天回来,一进屋就能看见笑着迎上来的老婆和玩耍着的孩子。如今一推开门,一双儿女就眼泪汪汪的跑过来说“饿”。老何的心呐,就像秋风里的荒草,被撕扯得七扭八歪的。
没过多久,早出晚归的小丽说是去外地培训,老何虽然不愿意,却也拗不过。送她去车站回来,老何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空落落的。但想到用不了几天小丽就会回来了,心里才好受一点。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一晃一星期过去了,说好回来的日子,仍不见小丽的影子,起初一天还能通几次电话,后来再打就关机了。老何急得无心做事,整天手机不敢离身,觉也不敢睡踏实,就怕自己一个疏忽漏掉了小丽的丝毫消息。
备受煎熬的老何四处打听,还是没有小丽的消息,无奈之下,偷偷的去报了警。老何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小丽才会有家不回:“一个女人独自离家在外,多难呐,无论怎样,只要她回来,我会好好对她补偿她,一百倍的对她好”。老何想象着小丽回来的温馨场面,心里重又燃起了希望。
于是老何强打起精神,又去工地干活。只是工友们发现,以前洋溢在老何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除非不得已,否则一句话也听不见他讲。午饭时大伙在一起边吃边聊,嘻嘻哈哈的说着谁谁的糗事。老何坐在他们的边上,不发笑也不插话,只是闷头往嘴里扒拉饭菜。
经常在一起的工友也习惯了老何的沉默,开始还问他:“老何,你老婆什么时候回来呀?”,后来就有人劝他:“不行再找一个吧,屋里没个女人 哪像个家”。可不论大伙怎么说,老何就是不吭声,跟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
一晃又过去了大半年,小丽还是没有回来,老何又当爹又当妈,每天像一具行走的僵尸,目光空洞而冰冷。他两腮塌陷,头发花白,像个行将就木的小老头。
后来,就再也见不到老何的影踪了。有人说他去找小丽了,也有人说他闷出病来死了,还有人说在某某街头看见过他,衣衫褴褛的,见谁都喊着“小丽,小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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