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1521—1593),浙江山阴人,字文清,改字文长,号天池,晚号青藤。诸生。天才超逸,诗文书画皆工。其画工花草竹石,笔墨奔放淋漓,富于创造。知兵好奇计,客胡宗宪幕,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宗宪下狱,渭惧祸发狂自戕不死。又以击杀继妻,下狱论死,被囚七年,得张元忭救免。此后南游金陵,北走上谷,纵观边塞阨塞,辄慷慨悲歌。晚年贫甚,有书数千卷,斥卖殆尽。自称南腔北调人,以终其生。今人辑有《徐渭集》。
片雪簇寒衣,玄丝绣一围。
都缘惜文采,长得侍光辉。
提赐朱笼窄,羁栖碧汉违。
短檐侧目处,天际看鸿飞。
【原注】少保公所遗。
【评注】少保公指胡宗宪,时任东南抗倭军务总督,再三延招作者任其幕僚。作者收到胡所赠白鹇,因有此作。雌白鹇上体和两翼均为白色,布满整齐黑纹,长尾纯白,腹纯蓝黑。玄即黑。寒衣、文采、朱笼、短檐均语意双关。据说作者爱穿白衣。寒衣影射寒士。文采既指美丽花纹,又指文章辞采。
飞将远提戎,翩翩气自雄。
椎牛千嶂外,骑象百蛮中。
铜柱华封尽,昆池汉凿空。
雁飞真不到,何处寄秋风。
【原注】时镇滇。汉凿昆池于长安,而将军亲见于滇。成一笑矣。
【评注】椎牛:杀牛。此指椎牛恨,亲人亡殁、不能奉养的痛苦。铜柱:铜制的作为边界标志的界桩。《后汉书·马援传》“嶠南悉平”李贤注引晋顾微《广州记》:“援到交阯,立铜柱,为汉之极界也。”华封:即华封三祝。《庄子·天地》记尧来到华州,华地守封疆之人祝他寿、富、多男子。后因以为祝颂之辞。
大泽高踪不可寻,古碑祠木自阴阴。
长江万里元无尽,白日千年此一临。
我已醉中巾屡岸,谁能梦里足长禁?
一加帝腹浑闲事,何用傍人说到今。
【评注】严先生:指东汉严光,字子陵。长江:此处指富春江。岸:露额。一:加强语气。傍:通旁。前半交待背景,渲染气氛;后半专论一事,豪放英锐。
墓门朱戟碧湖中,湖上桃花相映红。
四海龙蛇寒食后,六陵风雨大江东。
英雄几夜乾坤博,忠孝谁家俎豆同?
肠断两宫终朔雪,年年麦饭隔春风。
【评注】龙蛇指龙蛇歌,古歌名。世人感于介子推从亡有功不见赏而作。其辞为:“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六陵,指在会稽的南宋高宗等六位皇帝陵墓。博:争取。俎豆:祭祀。两宫:指徽宗、钦宗二帝,被金人虏至五国城(在今黑龙江境内),抛骨北地。
二百年来一老生,白头落魄到西京。
疲驴狭路愁官长,破帽青衫拜孝陵。
亭长一抔终马上,桥山万岁始龙迎。
当时事业难身遇,凭仗中官说与听。
【原注】汉高仿佛皇祖,而以少文终其身,故五云然。是日陵监略陈先事。
【评注】西京:本指长安,此指南京,分别是汉与明开国建都之地,后均迁都。愁官长:不愿与官长相遇、实即不愿让道之意。桥山传为黄帝葬地,又传黄帝死后,有龙迎接上天。中官:守陵太监。本诗意同杜牧《赤壁怀古》,而更深藏不露。
缟衣綦履誉乡邻,六十年来老此身。
庭畔霜枝徒有夜,镜中云鬓久无春。
每因顾影啼成雨,翻为旌门切作颦。
百岁双飞元所志,不求国难表忠臣。
【评注】綦(qí)履:指用斜纹丝织品制成的鞋。庭畔霜枝:喻其德行。切:激烈。
老树拿空云,长藤网溪翠。碧火冷枯根,前山友精祟。或为道士服,月明对人语。幸勿相猜嫌,夜来谈客旅。
【评注】作于35岁时从绍兴到福建顺昌途中。碧火:此处指磷火。诗境阴郁不安,充满鬼气。
暇日弃筹策,卒卒相束手。四疆险何限,但阻孤城守。旷野独匪民,弃之如弃草。城市有一夫,谁不如木偶。长立睥睨问,尽日不得溲。朝餐雪没胫,夜卧风吹肘。彼亦何人斯,炙肉方进酒。
【评注】写朝廷军队听任倭寇横行作恶。溲(sōu):大小便,与“进酒”形成对比。
七古 阴风吹火篇
呈钱刑部君附书(八山)
阴风吹火火欲燃,老枭夜啸白昼眠。山头月出狐狸去,竹径归来天未曙。黑松密处秋萤雨,烟里闻声辨乡语。有身无首知是谁,寒风莫射刀伤处。关门悬纛稀行旅,半是生人半是鬼。犹道能言似昨时,白日牵人说兵事。高幡影卧西陵渡,召鬼不至毗卢怒。大江流水枉隔侬,冯将咒力攀浓雾。中流灯火密如萤,饥魂未食阴风鸣。髑髅避月攫残黍,幡底飒然人发竖。谁言堕地永为厉,宰官功德不可议。
【原注】侧闻公远临江浒,普荐国殇,补化理之不及,超沉沦而使脱。渭敷扬鲜才,欢喜无量。赋得《阴风吹火篇》以献,附书别作四首,兼乞览观,率戏效李贺体,不审少有似否?别奉唐集一部,伏希垂纳。
【评注】枭:猫头鹰,旧时以为不详之鸟。乡语:指鬼说的方言。纛(dào):古代军队里的大旗。高幡:招魂之旗。西陵渡:在浙江萧山县西。毗(pí)卢:佛名,毗卢舍那之省称。侬:鬼自称。冯:通“凭”。髑髅(dúlóu):头骨,多指死人的头骨。地:地狱。厉:厉鬼。荐:供祭。国殇:泛指为国牺牲的军民。化理:天地自然之理。
七古 廿八日雪
生平见雪颠不歇,今来见雪愁欲绝。昨朝被失一池绵,连夜足拳三尺铁。杨柳未叶花已飞,造化弄水成冰丝。此物何人不快意,其奈无貂作客几。太学一生索我句,飞书置酒鸡鸣处。天寒地滑鞭者愁,宁知得去不得去。不如著屐向西头,过桥转柱一高楼。华亭有人住其上,我却十日九见投。昨见帙中大可诧,古人绝交宁不罢。谢榛既与为友朋,何事诗中显相骂?乃知朱毂华裾子,鱼肉布衣无顾忌。即令此辈忤谢榛,谢榛敢骂此辈未?回思世事发指冠,令我不酒亦不寒。须臾念歇无些事,日出冰消雪亦残。
【原注】时绵被被盗。
【评注】作者在南京读到作为高官的李攀龙、王世贞辱骂同为后七子的诗友、布衣谢榛的诗后作。全诗娓娓而谈,话题数换,更见真实。帙:书的布套,代指书。朱毂华裾子:坐朱漆车辆、穿华丽衣衫的人,指贵人。
七古 杨妃春睡图
守宫夜落胭脂臂,玉阶草色蜻蜓醉。花气随风出御墙,无人知道杨妃睡。皂纱帐底绛罗委,一团红玉沉秋水。画里犹能动世人,何怪当年走天子。欲呼与语不得起,走向西屏打鹦鹉。为问华清日影斜,梦里曾飞何处雨?
【评注】守宫:指守宫砂,以朱砂饲壁虎捣烂而成者,旧谓涂于妇女臂上可验持贞操。与末句梦中云雨呼应。一团、沉:写娇躯看不分明,“沉”见其美。秋水:喻皂纱。
七古 又图卉应史甥之索
陈家豆酒名天下,朱家之酒亦其亚。史甥亲挈八升来,如椽大卷令吾画。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成雷。惊花蛰草开愁晚,何用三郎羯鼓催。羯鼓催,笔兔瘦。蟹螯百双,羊肉一肘,陈家之酒更二斗。
吟伊吾,迸厥口,为侬更作狮子吼。
【评注】史甥:即史槃,作者的晚辈亲戚、门生与崇拜者。八升、如椽大卷:貌似粗率,力度强劲。伊吾:象声词,读书声。厥:其。狮子吼:佛教语,比喻佛菩萨说法时震慑一切外道邪说的神威。
南乡子 八月十六片石居夜泛
月倍此宵多,杨柳芙蓉夜色蹉。鸥鹭不眠如昼里,舟过,向前惊换几汀莎。 筒酒觅稀荷,唱尽塘栖《白苎歌》。天为红妆重展镜,如磨,渐照胭脂奈褪何?
【评注】“向前惊换几汀莎”取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诗意:月光将一切都浸染成银辉色,因而看不见白沙。下片写片石居美景。张岱《西湖梦寻》记片石居:“由昭庆缘湖而西,为餐香阁,今名片石居。閟阁精庐,皆韵人别墅。其临湖一带,则酒楼茶馆,轩爽面湖,非惟心胸开涤,亦觉日月清朗。张谓'昼行不厌湖上山,夜坐不厌湖上月’,则尽之矣。”《白苎歌》指魏晋白伫舞歌诗,苎即苎麻,古代常制为舞者巾袍。该诗后半段是:“质如轻云色如银,爱之遗谁赠佳人。制以为袍馀作巾,袍以光躯巾拂尘。丽服在御会佳宾,醪醴盈樽美且淳。清歌徐舞降祇神,四座欢乐胡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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