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山海经(14)
“奇人”敢峰
周日北京秋雨连天。午后拜访老领导敢峰先生。敢峰本名方玄初。六十年代创办北京景山学校时,从中宣部派任校长。文革后历任教育部《人民教育》杂志主编,北京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从北京社科院院长职务离休。是大教育家、诗人、书法家、人才学创始人。60年代,即以《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而名扬九州。
外表木讷如绵,内心如火似剑。先生个性突出,善于逆向思维,做事认定目标,便是百折不回。早年参加革命工作时有句云:"斩长鲸此去天涯,懒把桑麻细话,”甚至比太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更为雄阔。遇到困难时自题联道:“万斤铁锤击蚂蚁,弱弩之末穿铁板。”其行动更是特立超拔。例如花甲之年,主动从社科院长提前退休创办力迈学校,进行教育改革的全方位实验,自称"夕阳返照工程"。年逾八旬,诗如泉涌,妙语叠出。尤为出彩是哲思和创新方面,例如,“论诗”:不明世上何为诗,却又写诗难自持。一般规矩由它去,但效梅花入雪时。
敢峰出版诗集巜风岸》,诗体自由,不拘平仄。自称"涂鸦",但他的哲思和主张洋溢诗间,到处是创新的火花和对青年人的的激励,使后辈深受教益。我的治学和诗词创作,是受了敢峰先生的启发和影响的。
昨在敢峰家中。八八米寿之年的他尚在攻研四色定理,书房上下,满是图表。夙夜奋斗,志在突破。这是世界数学难题啊!(四色定理是:仼何繁复的地图板块,只须四种颜色就可分划出来。先生探索多年,已有专著)。致力新的开拓,令吾辈感佩不已。 赞曰:宏图四色画方圆,白发苍苍志未删。最是殷勤方老敢,总能红在夕阳前。
孙犁大师的诗与文
孙犁,荷花淀派领军人物。先生是我河北安平的同乡,也是我尊崇的老师。每回家乡,都会油然忆起先生的音容笑貌。
先生是散文小说大师,诗词亦为高手。他一生孤高杰特,在寂寞中追求,追求文学艺术净土的境界。他的文学见解,很多是以诗的语言表述的,例如关于为文和为人,文革后总结出:
“与世无争,于人无憾 。文士致命,青眼白眼。贫富易均,人欲难填。刻忮残忍,万恶之源。劝善惩恶,文化教养,刑法修剪,道德土壤。文化艺术,教化一端。瞻望前景,有厚望焉!”
短短数语,当为后学文人之座右铭。
先生念旧多情,他热爱和怀念故乡、故事、故人。对于先逝的没有多少文化的结发妻子,怀念至深。其题亡人遗照:
“一落黄泉两茫茫,魄魂当念旧家乡。三沽烟水笼残梦,廿年嚣尘压素妆。秀质曾同兰菊茂,慧心常映星月光。老屋榆柳今尚在,摇曳秋风遗念长。”
先生晚年,我曾几次赴天津登门拜访。有很多共同语言。先生曾给我写信,谈及对家乡、滹沱河及环境的看法。
这一张明信片写道:
树喜同志:
收到惠寄函及赠书,至为感谢。尊著当从容拜读。
一九七一年,我也曾回安平一次。所见滹沱河情状,与尊函所描述者同。感慨系之,无可奈何。因此,对电影一事,(指筹拍根据孙犁小说改编电影“风云初记”)从无过多希望,也不过问,知其必不能反映原作风貌也。
我患病多年,终日困居斗室。如来津有暇,乞到寒舍一叙。
今年春季,我曾在《散文》发表“青春梦余”一作,内中有一段对家乡河流的追念。然手下无此文。日后结集出版,当可奉寄耳。祝
好
孙犁 九月四日下午
2002年,先生以九十高龄与世长辞。我有不少怀念的文字。
在白洋淀,面对千顷绿波,万杆残荷,写怀念小诗:
“荷花寥落鸟空啼,蒲苇迎风踞老泥。始信文章憎盛世,天公不再降孙犁。”
抚今追昔,慨叹文章随时代。没有苦难硝烟,孙犁风骨难再。
还乡怀孙犁云:
“ 当年流水绕堤沙,十里风帆到我家。河井于今多败朽,不知何处觅荷花。”
孙犁家乡名叫孙遥城,与我村庄彭疃俱在滹沱河畔,我在下游,相距十里。如今生态破坏,田园河池,面目全非矣。
最痛惜的是有“小黄河”之称的滹沱河,彻底偃旗息鼓,余下莽莽荒沙。那是我们无尽的痛与怀念,不因时光流逝而消竭的。
李树喜,河北省安平县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高级记者,作家,人才学与历史学者。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光明日报出版社原社长兼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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