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听程璧,会觉得,噢,又是一个小清新。等一首歌听完,你会注意到她的词,注意到编曲中扑闪扑闪的灵气。等到听完整张新专辑《诗遇上歌》,你并不会觉得惊艳不已,也不会感动得稀里哗啦。你会被滋养。
程璧的音乐,最大的特色,是细腻而不露声色的温暖。
《诗遇上歌》这张专辑,是由北岛命名,专辑中有一多半曲目都源于诗歌。其中有北岛的《一切》,西川的《夜鸟》,田原的《枯木》,以及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的《春的临终》,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的《火车》。
这种立意和格局在华语音乐中并不多见,最近的应该是周云蓬的《四月旧州》;民谣歌者万晓利、刘东明等也都有过为诗歌谱曲,但没有到整张专辑定位于此的程度。不仅如此,程璧还表示,诗歌与音乐的融合将一直是她创作的一条基线,今后会有更多尝试。
万物皆有因缘,做这样的音乐,也和程璧一路的经历息息相关。
这种与日本传统茶道美学里面推崇的“枯淡之美”相契合的禅意,在程璧形成世界观最关键的求学岁月里,深深影响着她。她曾写过这样一段话:“前几日捡到的茶花,现在已经枯萎了。但我觉得很美。世间人多爱花的绽放,不爱花的枯萎。但我偏爱后者的美。在枯萎的花里我看得到生命,世间,流淌和凝固。”这种思考体现在编曲中,《枯木》的旋律由慢入快,木琴和打击乐器的加入,让枯木也有了一点俏皮感。
一个妙龄少女在异国他乡无亲无故,朋友自然成为最重要的寄托。当程璧看惯了每日重复的画面,不知不觉对生活变得漫不经心,甚至开始有些不耐烦。就在那时,她认识了一直生活在东京的裕树和森川。
他俩热爱着大学毕业后就选择的一份职员工作,已经这样继续了十年。喜爱摄影,从六本木的写真美术馆到茅场町的小山登美夫画廊,甚至一下就可以说出哪里有夜晚可以看得到的展览。他们总是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绪从来都是温润,兴致勃勃着叙述着每日,邀请着每日。
这种对生活的热情,或者说温情,潜移默化着程璧和她的音乐。在注定要离开的旅途上,她经历了太多一期一会。这令她懂得了人生无常和终将告别,学会了珍重每一份遇见。她曾感悟道:“有时候给人内心传达一种能量或者是温暖,并不只是依靠一副甜腻的笑脸。”
这种对孤独的轻描淡写,显然是消化了独在异乡的清冷,而越是习惯了这种种独处,越是不动声色,越是惹人怜惜。怜惜的或许不是她,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倒影;是《重庆森林》里对着肥皂喋喋不休的警官,是《大话西游》里啃着香蕉故作潇洒的背影。
(不好意思,我似乎扯远了……)
但是在程璧的歌曲中,比清冷更多的,是轻快的演绎;往往在深沉隽永的主歌后,跳跃出充满阳光的副歌。《我都跟你走》可谓这类的代表作品,创作动机来源于一位朋友的诉苦,不知该往哪走。这时的程璧就像一个贴心的邻家姑娘,她说,其实最好的劝慰并不是那些人生的至理名言,而是有个人告诉你说,“别怕,我和你一起走”。
在编曲上,她不再仅仅用古典吉他,虽然她戏称那把琴为“老朋友”,而是换做钢琴伴奏。在后半部分的爵士钢琴即兴配乐,与前半段完全不同的节奏感,也实现了她想表达的坚定与信赖感。
这也是程璧的一大特点,并不像许多流行艺人,在创作中沉溺于对青春和爱情易逝的叹惋,或者之类的自怨自艾、悲秋伤春;相反,她能适时跳出来,微笑着消解不必要的负面情绪。
但这种程度还远远不足以沾沾自喜,不足以代表程璧所能达到的高度。从第一张校园专辑《晴日共剪窗》到这张诗歌音乐的探索,还都处于她的起步阶段而已。
从配乐和编曲上讲,即使只有一把古典吉他,也可以做出更多层次,何况已经有更多器乐的融入。比如《一切》这种带有力量感和荒谬感的诗歌,一旦谱成曲,在我的期待中就是小河那略显疯癫、结构杂糅的曲风。尽管已经有乐迷对她不满,说没有第一张“悦耳”,我想说的是,再不“悦耳”一点吧!
在保持自身特点的同时,尝试更复杂的结构,这是我对她下一张作品的期许。就如同博尔赫斯的迷宫,九转曲折之后,豁然开朗,回味无穷,那种快感经久不衰。当然,这种作品不是人人能做,恰巧,程璧就有这样的潜质。
说回诗歌。诗与民谣就好像孪生兄妹,但在贴上诗人标签就会被周遭隔绝的时代,拿刚出道的专辑做诗歌尝试,这本身就是一种东方文化里的怡然自得。看来程璧是与媚俗绝缘了。这也来源于她的自知和自信:“有一个姑娘,她不在意昨天,也不害怕明天。”(《姑娘在路上》)
在对五首诗歌的演绎上,《夜鸟》充分发挥了古典吉他的淡雅,《枯木》以日本调式的唯美风将古老的哲学娓娓道来,《火车》很好地表现出诗歌的失落感,《一切》则将本来的质疑和困惑裹上了一层暖色,让一切显得不再那么绝望。
而个人最喜欢的,是《春的临终》。原诗大意讲的是诗人愿意在春天死去,以这种情绪谱曲的话,似乎很容易陷入哀伤的色调。但程璧如上面所说,成功从哀伤的情绪中跳了出来,副歌中跳跃的切音加上轻快的长笛,她是真的渡过了悲伤的阶段,把悲伤喜欢过了,把活着喜欢过了。
程璧回忆说,有一次去镰仓海边,听到远处咚咚的太鼓声,原来是附近农家的传统节日,一众人头戴发箍,脚蹬木屐,喊着号子。热闹的场面,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那些古老的节日,不由得又一阵乡愁。“身处异乡,逢上春分梅雨这样的传统节气人会更加敏感。一夜樱花漫开,一夕细雨淅沥,这里面都酝酿着我作品里的新色调。”
她可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就像这一夜樱花,一夕细雨,她和她的音乐潜伏在每一幅美好而易逝的画面里,吸收着自然的灵气,又漫开着,淅沥着,不露声色地滋养着每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们。
文/秦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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