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的时候,我去了一座被我称为“岛上”的城市,其实放眼大陆,能被叫做岛上的城市,大概也就是这里了。因缘巧合得了份在旧书店里兼职当图书管理员的工作,第一天去报到,书店老板来公交站接我,见面的时候我问他怎么称呼,他说:“这里的人都叫我老岛。”然后拎过我手上的行李。
老岛其实不老,估摸着也就三十多岁,在岛上一条安静的旧街巷,一处静默得接近破败的骑楼檐下,开着一家像古树一样谦卑的旧书店,除了简单的店名招牌,没有一处粉饰的指示或布置,立于周围的居民区、早餐摊、快餐店和单车修理铺之中,不仔细看,人们会以为这儿是个旧物回收站,但这里也的确是,只不过回收的是旧书。每个星期老岛的例行工作,是去旧书市场淘回一摞一摞的旧书,书不多的时候,他自己拉了辆板车,把书用粗绳捆紧堆在后座,拉回店里,车停靠到书店门前,他再一摞一摞地卸下,慢悠悠地搬进店里,埋头不语地进行清理,先扫去杂尘,再按他的方式分类,然后成叠堆放在地面上,最后交代我录入存档,然后去给我买午饭,这是老岛每天都在重复的动作。
我找这份工作起初是因为我爱看书,但对于一个把新书使劲保护得一尘不染的人来说,这满屋子旧书的存在,就如同天外来客一般的奇幻,84年上海译文一版一印的《百年孤独》、95年三联书局的《陈寅恪的最后20年》、56年人民出版社一版一印的《静静的顿河》……还有随手拈来的泰戈尔,每天在繁琐的存档录入和上架陈设工作完毕后,我就坐在店里的木凳上,在静默流淌的光阴中,小心翼翼地读一段泰戈尔,我就能看见他的星辰和金色花了。
不用淘书与进货的日子里,老岛就坐在他的躺椅上看书,或者沉默,他话很少,我也不爱说话,两个人看着各自的书,倒也一点不觉得尴尬。店里每天播放的都是闽南民谣,似懂非懂的闽南语,市井气的唱腔,浓浓的古早味曲调在书店里回旋,让我觉得时间慢了许多,岛上的生活节奏本来就慢,但这里是岛上的又一个岛上。
店里客人很少,但几乎每一个客人都超乎我的意料。印象深刻的,其中一个开着名牌车的中年男人,他的车几乎占了街道宽度的一半,进了店跟老岛打了声招呼,应该是熟客,然后开始在旧书堆里找书,翻来覆去,期间偶尔会跟老岛询问几句,一个下午过去,他搜罗了十来本旧书,结完帐自己搬上车,便开着他的名牌车不声不响地离开。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打扮得出奇的前卫时尚,深墨色太阳眼镜,高腰无袖小黑裙,细软的酒红色低跟鞋,耳环项链一应俱全,在这个颜色过于单调的街道,她几乎是光彩照人的。她来的频率很高,但不是一个旧书爱好者,通常带走的是店里用来支撑日常销售份额的流行读物,基本上都是未拆封的新书,人物传记,畅销的言情小说,情感读物,都是她的喜好,后来熟悉了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是一位瑜伽馆老师,她说这个城市书店很多,哪里都可以买到的书,但还是没几天就要跑来这儿,原因吗,因为她了解老岛这个人,这不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书店老板,书的定价都是自己瞎贴上价码签的,有时候为了两块钱的差价拒绝卖书给一个客人,有时候却不愿意收熟客的书钱,店里的新书都过时了,卖不出去也给堆成了旧书,她说:他这个人啊,斤斤计较得又太实诚。
还有一群附近学校经常过来帮忙的志愿者,这群年轻的义工自发地每日排班轮流来书店帮着老岛看店,没有薪水也没有饭盒,他们帮着书店策划一些日常的宣传活动,教不擅长用电脑录书和做海报的老岛捯饬一些新鲜的宣传手段,给杂志社写信报道这个旧书店的存在,眼看着人流量有增,但看热闹的始终多过来买书的,老岛却也只是笑笑,就任由着他们玩,他依旧做着他的工作,在岛上一个安静的街道,每天清扫着他堆积如山的旧书,日复一日地,听着他的闽南歌谣,像守着一座金银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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